026年02月1日, 农历十二月十四, 宜:沐浴、捕捉、畋猎、理发、入殓, 忌:纳采、订盟、嫁娶、上梁、开市。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已经渗透进我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绝望的甜腻。我坐在诊室里,盯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上面的字仿佛在纸上跳舞——高泌乳素血症,垂体微腺瘤。
“先试试药物治疗,”李医生推了推眼镜,“佰莫亭甲磺酸溴隐亭片,一天半片开始,慢慢加量。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恶心、头晕、便秘之类的,但大多数人都能适应。”
我接过处方单,手指微微发抖。三十二岁,事业刚有起色,婚姻却走到尽头,如今连身体也要背叛我。这个世界给我的,似乎总比我要的少一些。
“这药会影响判断力吗?”我问。
李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般不会,但每个人反应不同。如果出现幻觉、异常行为,一定要及时复诊。”
我点点头,药名在舌尖绕了三圈也念不完整。佰莫亭甲磺酸溴隐亭片,十一个字,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音译。
药房窗口递出来的是一盒浅蓝色的药盒,上面印着复杂的分子式和厂家名称。回到家,我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小时,密密麻麻的副作用像是一串警告符:恶心、呕吐、头晕、乏力、便秘、幻觉、体位性低血压、精神紊乱...
我苦笑着吞下第一片药。苦涩在舌根蔓延,然后顺着食道滑下,像吞下了一枚小小的、会溶解的命运骰子。
第一周,除了轻微的恶心,一切如常。我照常上班,在广告公司做着千篇一律的设计工作,下班后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前妻搬走时几乎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只留下一墙的回忆和客厅地毯上隐约可见的家具压痕。
第二周,剂量加到每天一片。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那是一个周四的傍晚,我下班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透过玻璃窗,柜台后面那排五颜六色的刮刮乐彩票突然变得异常鲜艳,仿佛自带光环。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二十张。
“手气不错啊,”收银员是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女孩,“今天出了好几个小奖呢。”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用硬币刮开第一张。谢谢参与。第二张,谢谢参与。第三张,五元。第四张,谢谢参与...刮到第十九张时,我的呼吸停滞了——两万元。
“中奖了!”我冲回店里,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雀斑女孩仔细核对了彩票,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是两万!先生,您运气太好了!”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这不是我第一次买彩票,却是第一次中这么大的奖。血液在耳中轰鸣,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感从脊椎攀升到头顶。那一瞬间,药片带来的轻微头晕仿佛变成了腾云驾雾的快感。
两万元很快到账。我请部门同事吃了顿大餐,买了一套觊觎已久的专业绘图设备,给老家父母寄了五千块钱。妈妈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默默,你最近还好吗?吃药有没有不舒服?”
“好得很,”我对着电话笑,“前所未有的好。”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会是关于幸运的小小篇章。但命运从不轻易施舍,它更喜欢先借贷,后讨债。
第二次买彩票,是在中奖三天后。那天我下班路过另一个彩票站,双色球的开奖公告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我走进去。我随机打了五注,花了十块钱。
晚上开奖时,我中了三百元。
不多,但足够点燃什么。
从那天起,彩票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先是偶尔买几张刮刮乐,然后是每期必买的双色球和大乐透。药片继续每天服用,医生说肿瘤指标有明显下降,建议我坚持服药至少六个月。
“有什么异常反应吗?”李医生例行询问。
我迟疑了一秒:“没有,都挺好的。”
我没说出口的是,每天上班时,我总会在电脑上开一个小窗口,研究彩票的走势图;我没说出口的是,我手机里多了三个彩票分析App;我没说出口的是,我开始相信某些数字组合有特殊意义——比如我的病历号、第一次买彩票的日期、药盒上的批号。
药量增加到每天一片半时,我迎来了第二次“大奖”。这次是足彩,我根据球队历史数据和球员星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星座相关)下注,中了八万七千元。
办公室里的同事开始叫我“彩票哥”。他们笑着让我分享秘诀,我神秘地摇头,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这和药有关。
我当然没有证据。每当夜深人静,药效带来的轻微头晕中,我躺在床上思考这个问题。溴隐亭,多巴胺受体激动剂,说明书上说它影响的是垂体分泌,调节激素水平。但人的大脑是多么复杂的系统啊,牵一发而动全身。也许就是那一点点化学平衡的改变,开启了某个神秘的开关,让我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概率缝隙?
“这是副作用吗?”我曾对着洗手间的镜子问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发亮,瞳孔微微扩张——这也是说明书上列出的可能反应之一。
“或者是补偿?”我又想,“命运给了我一个脑垂体上的小肿瘤,所以用彩票来平衡?”
荒谬。我知道这很荒谬。但中了奖的现金是实实在在的,它们躺在我的银行卡里,安抚着我因离婚和疾病而千疮百孔的自尊。
一天晚上,我正在网上研究下一期的双色球号码,手机响了。是前妻林薇。
“听说你最近中了不少彩票?”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运气好。”我简短回答。
“陈默,你还在吃那个药吗?”
“当然,医生说要吃六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查过那个药的副作用...其中有一条是‘可能引起冲动控制障碍’。你确定你没事?”
我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有点刺耳:“你觉得我疯了?因为中奖就是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保重身体。”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感到一阵愤怒。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质疑我的幸运?前妻、父母、甚至我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都不相信这份好运是真实的、应得的。
我关掉彩票网站,打开购物平台,搜索“刮刮乐 整本”。搜索结果跳出来时,我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原来彩票可以整本整本地买,像买书一样。
“整本购买中奖率更高,”商品描述上写着,“保证至少回本30%。”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药效带来的轻微震颤让光标在屏幕上轻轻抖动。理智在尖叫:停!但另一种力量——温暖、诱人、如同冬日炉火般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在低语:试试,再试试,你已经赢过两次了,这说明你有这个天赋,或者这个运气,或者这个...副作用。
我点击购买,选择了最贵的那种,一本五千元,共五百张。
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快感,比第一次中奖时更强烈,更纯粹。我靠在椅背上,等待那阵眩晕过去,却发现它久久不散,反而化作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没有肿瘤,没有离婚文件,只有无穷无尽的彩票,和每一张下面隐藏的、等待被发现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