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六千八百二十八年,
一年匆匆过去了。
苍渊山脉没有半点人味。
层峦叠嶂间只有终年不散的瘴雾与偶尔掠过头顶的不知名异禽。
辞雨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每日劈柴担水,写诗作画。
岳凝烟观察了他很久。
她悬了一年的心终于渐渐放了下来。
于是她带着他搬出了苍渊山脉,住进了新丰城。
岳凝烟在这等下州小城中找个宅院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
辞雨便在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安顿了下来。
起先,他去做了一位教书先生,做了两年。
后来大约是倦了,便辞了馆,赋闲在家,岳凝烟问他想做什么,他只说想休息。
岳凝烟没有追问,儿子不想修行,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这已比她最坏的预想好了太多。
时光如溪,转眼便到了一万六千八百三十一年。
辞雨二十三岁,那张年轻的面孔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与圆润,下颌线条变得分明而冷峻。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色长衫,坐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的摇椅上,正悠闲地摇着蒲扇。
院门外进来一道瘦高的人影,穿金戴银,腰间挂着一枚品相不错的玉佩,乃是新丰城首富周家的独子周欢乐。
他提着一个玉桶,乐呵呵炫耀着:“我这只暴龙兽,可是我前几日专程托人从修士手里买来的,你那农具,今日必死无疑。”
辞雨淡淡一笑:“哦?”
“来,厮杀一番!”
辞雨淡淡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道:“小顺,把我的农具拿过来。”
“是,公子!”
小顺本不叫小顺,但辞雨让他叫什么,他就得叫什么。
小顺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进屋里,不多时便捧出一只竹筒。那竹筒不过巴掌粗细,筒口塞着一团透气的麻布,里面传出“吱吱吱”的虫鸣声,清脆而急促,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斗之意。
两只竹筒同时被打开。
周欢乐小心翼翼地从他那镶金嵌玉的虫筒中倒出一只蝈蝈,这家伙足有常人拳头大小,通体油黑发亮,六条粗壮的虫腿上生满了细密的倒刺,两根触须如同皮鞭般在空中甩来甩去。
这便是百年灵力盛世的副作用。
连山野间的虫子都沾了灵气,一代代繁衍下来,个头与凶性都远超从前。
再看辞雨的“农具”
一只纯黑色的蛐蛐,也沾了点灵气的福分,不过核桃大小。
“吱吱吱——!”
暴龙兽一落入斗盆便发出刺耳的嘶鸣,六条腿在盆底急躁地刨动着,两根触须如同长鞭般疯狂甩动,那气势确实当得起“暴龙”二字。
“暴龙兽,一口吃了它!”周欢乐趴在斗盆边缘,双眼放光,满脸期待。
暴龙兽仿佛真能听懂人言,猛地一蹬后腿,张开那对布满利齿的口器,如同一条大黑牛,向着农具扑去。
那张嘴确实大得离谱,真要让它咬实了,农具大半个身子都得被吞进去。
然而就在暴龙兽扑到它面前的那一瞬间,农具的眼里,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化作了极慢极慢的慢动作。
暴龙兽那对狰狞的口器以肉眼可辨的迟缓速度一分一分地张开,每一根倒刺的颤动,每一缕唾液的飞溅,都清晰无比。
下一刻。
农具动了,两条后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入暴龙兽大张的嘴中,借着那口器合拢前的刹那间隙,猛地向两侧一撕。
“嗤啦——”
暴龙兽的整个口器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墨绿色的汁液四下飞溅。
还不等暴龙兽发出惨叫,农具已从它口中拔出双腿,一个翻滚,再次冲上去,来了一个滑铲。
滑过的一瞬间,农具那对镰刀般的前肢猛地向上挥出。
开膛破肚。
“噗嗤——!”
“吱!!!”
暴龙兽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肚子从中豁然裂开,青绿色的内脏混着尚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流了一盆底。
而农具已不知何时跳到了暴龙兽头顶,两只前爪猛地刺出,捅入了它那双油黑发亮的复眼之中。
暴龙兽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周欢乐望着盆中自己那只死状凄惨的暴龙兽,嘴巴张大,满脸震惊:“卧槽,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辞雨将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随手拿起紫砂小壶啜了一口。
“你的农具,是他娘灵兽?你给它喂了什么?”
周欢乐围着斗盆转了两圈,恨不得把那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蛐蛐抓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个仔细。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鼓囊囊的锦袋,不情不愿地丢到辞雨面前的石桌上,“靠——一块上品灵石。还有一百两,自己数。”
辞雨接过锦袋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微微上扬:“下次,找个更厉害的来。”
“切,真是无语了,这暴龙兽估计是个纸老虎,罢了!走行舟,去找妹妹!”
周欢乐很快便将方才那点懊恼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拍辞雨的肩膀,满脸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春艳坊新来了个花魁,漂亮得不像话,比城西那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今晚有她的场。”
“哦?是嘛。”
辞雨微微挑眉,将折扇插入腰间,从摇椅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桂花树的阴影从他脸上缓缓移开,午后的阳光落在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映出一抹笑意。
“小顺,告诉我娘,我去春艳坊了。”
小顺吓得一激灵,手中的竹筒差点掉在地上,苦着脸道:“啊,小的,小的不敢。夫人若是问起来,小的有几条命都不够……”
“笨啊你,说我去教书育人就好,让你说你真说啊?”
“哦哦——也是!我怎么没想到!”小顺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
其实,辞雨的动向,岳凝烟的神识可以清晰捕捉,就看她想不想了。
但辞雨这几年,彻底退化成了凡人,岳凝烟不让他修行,启灵境也硬生生退化成了一副普通血肉。
辞雨与周欢乐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春艳坊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五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暖融融的灯光将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旖旎的绯红。
二人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要了一壶上好的酒酿,几碟精致的佐酒小菜,勾栏听曲,好不快活。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楼下大堂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百年盛世不只是修士的盛世,凡人中也出了不少富户,那些身着绸缎,腰悬玉佩的商贾公子陆陆续续将一楼大厅的散座填了个满满当当。
一个穿红戴绿的老鸨扭着丰腴的腰肢走上厅前临时搭起的小台,捏着嗓门高声吆喝道:“今日,我坊头牌,杨姑娘,愿厅前献舞一段,以酬诸位大老爷的抬爱。诸位大老爷,多多打赏呀——”
周欢乐迫不及待地从腰间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随手往台上一丢。
“哐当”一声脆响。
他大大咧咧地嚷道:“别磨叽了,快让人上来跳,我哥俩还等着呢,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好嘞好嘞,周公子!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老鸨认出楼上这位是首富家的少爷,笑得脸上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她转身朝后台招了招手,嗓音又拔高了几分,“有请妙妍姑娘——”
紧接着,一个女子从后台款步而出。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舞裙,轻纱质地,薄如蝉翼。
腰间束着一条极细的银链,裙摆曳地三尺,却在两侧开了高高的衩口,行走间双腿的轮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她手持两把粉红的折扇,扇面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着浅笑的眼眸。
折扇缓缓放下,杨妙妍的面容在灵灯下终于完整地展露了出来,琼姿花貌,盈盈秋水。
辞雨手中的酒杯,在唇边停了一瞬。
“小女子杨妙妍,给诸位献丑了。”她的声音很悦耳。
说罢,她将双扇一展,腰肢轻扭,翩翩起舞。
扇面时而如蝶翼翻飞,时而如红云遮月,将她那张美丽的面孔掩得忽隐忽现。
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灵石叮叮当当落在台上,有下品的,也有中品的,老鸨笑得嘴都合不拢。
“一晚上多少钱,杨姑娘!”一个满脸横肉的商贾大声起哄。
“哪里招来的,老婆子,你可真有两下子,这姑娘比上一批那些强出不知多少。”
老鸨笑呵呵地摆手:“哈哈,妙妍姑娘卖艺不卖身,诸位老爷,诸位公子,请见谅,请见谅。老身这春艳坊做的是正经生意,姑娘们都是清清白白的。”
台下一个年轻人忽然站起身。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周身灵力涌动,已是灵源境修为,在这等下州小城中算得上凤毛麟角。
他望着杨妙妍,目光灼灼:“若从了我,给你一份道缘,教你修行,以你的姿色,做个凡人太可惜了。”
杨妙妍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与身后几位伴舞的女子一同翩然转身,扇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老鸨连忙打圆场,笑呵呵地说道:“哈哈哈,许公子,妙妍还不想修行呢。况且我们春艳坊亦有修士坐镇,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修行嘛,妙妍若是想修,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何须劳动许公子费心。”
那位姓许的年轻修士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他抬手随意地往台上丢出十几块中品灵石,灵石落在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许公子大气啊。妙妍,还不谢谢许公子!”老鸨连忙朝台上使了个眼色。
杨妙妍侧过身,对着那位许公子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媚态,随即转身继续起舞。
辞雨望着台上那道白衣红扇的身影,缓缓将杯中酒饮下。
他小瞧了自己,也小瞧了这方天地。
伴随着修为的增长与岁月的前行,一个个拥有仙法的修士,以及与仙法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都在往他视线里挤来。
他们从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同一座城池,到在命运的无形牵引下彼此靠近。
杨妙妍的脸与宋灵珊并不完全一样,眉梢与下颌的弧度都有微妙的变化,可辞雨的双眼,不会辨认出错。
无伪村的那些人,并非每一个都曾拥有仙法。
可他们却可以轮回,再轮回,一次次换了面孔与身份,在每一元的劫波中起起落落,死后再重生。
就像宋灵珊一样,如今她又出世了,叫杨妙妍。
无伪村在他眼中已渐渐清晰了一些,他粗略估计那里有一百多人。
他当初死得太快,没有听到古文与古清茗更深处的对话,若那时多留一刻,或许便能了解更多关于那座村子的真相。
辞雨嘴角忽的扬起。
李清茗可以让他进村带出人。
那么自己同样可以找个人进村,带人出去。
进村九死一生,他不能冒险。
所以。
他忽然举起手,朗声说道。
“我出,一万!”
杨妙妍的舞步稍微一顿,周围人的目光瞬间涌来。
“上品灵石,买下她。”辞雨说完后半句,手一指杨妙妍。
整座春艳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哄笑叫好的富商们全都僵在了座位上,老鸨张着嘴,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那个姓许的年轻修士更是瞪大了眼睛。
一万上品灵石。
这个数字在这等下州小城中根本不是买一个花魁的价格,而是足以将整个丰城,乃至周围几十几百里买下的价格。
整个大堂安静了下来。
老鸨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岳,岳公子,您真是太豪气了,太豪气了。不过一万上品灵石,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您不是在跟老身开玩笑吧。”说着她转向台上那道已经停下舞步的白衣身影,试探着问道,“妙妍,如果公子当真出一万上品灵石,你愿意跟他走吗。”
杨妙妍立在台上,手中那对粉扇已收拢于胸前。
她的目光越过满堂的喧哗与人群,越过那些方才还在朝她丢灵石的富商与修士,落在二楼雅座辞雨身上。
杨妙妍欠身施了一礼,嘴角浮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看样是真的开心了:“公子若是当真拿得出一万上品灵石,妙妍跟公子走,又何妨。”
“稍等。”
辞雨将折扇往腰后一插,转身便往楼下走去。
周欢乐立刻追了上来,一把拽住辞雨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兄弟,你是不是疯了!一万上品灵石!那可是一万上品灵石!!我看她长得也就那样,还不如我们家三姨太好看。”
“我对她,一见钟情。”
“??你是不是被她跳舞勾了魂了,那都是假的,她们这种女人专门练这个,你可别上当了。我觉得一千中品灵石就能把她拿下了,她就是个没有修行的凡人,长得漂亮顶什么用,玩几天就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