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死定了。
从乌婆婆将那枚无神令递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便从未真正相信过什么十年无忧。
但彼时我仍以为自己还有余地,假死换一副躯壳,以道缘为引,以宁雨为器,瞒过天下人的眼睛,蛰伏数年再卷土重来。
我将每一步都算尽了。
却唯独没有算到,乌婆婆会是古清茗的前世残蜕,也没有算到,她等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古文。
她要的那份生命本源,也不是为了杀死我,而是为了让一个已死了十万年的人,从坟墓里重新站起来。
所以那一日,“我”是真的死了。
不是假死,不是诈亡,是魂飞魄散,命牌碎裂,生命本源被抽离殆尽的,彻彻底底的死亡。
这世间任何一个能验死活的手段,天机阁的窥命,连古苍旻手段,都只会得出同一个结论:辞雨已死,因果已断。
他们都验对了。
我确实死了,死了整整二十余年。
只是他们都漏算了一件事。
古文死后,那份生命本源没有随他一同消散。
她只是让它转移,从一个人身上,流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可兜兜转转,却落在了逆行舟身上。
我肉身已死,魂魄已散,按理说万事皆休。可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并没有彻底消失。
我还在。
我出现在了一本书里。
留在了《我见万物》。
或许因为生命本源在这一元只是我的东西,留着我的印记。
古文彻底不在了,那方梦境空间便空了出来,而我,辞雨,成了那本书真正主人。自此,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一切因果。
我原本留给宁雨的只是十座灵台修炼之法,那是我对她的一次利用。
让她替我修成十座灵台,让她替我引开元神境以上修士的注意,让她做我假死重生之后的身外傀儡。
可在我发现自己能寄身于《我见万物》之后,我便改了主意。
我将自己化为一本书,藏入了留给宁雨的那只储物袋中,让她发现。
我需要她替我找到我的轮回之身,因为古文与我的关联,我知道必然会有轮回之身。
从古清茗最后那几句话中,我明白了一个事实。
我在轮回。
不是辞雨轮回成别人,是别人一直在轮回成辞雨。
在这一元,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肉身换多少具,我永远是我。
只要本源没有彻底消散。
《我见万物》本就没有第二章。
世人皆以为仙法是一部完整的功法,天然便有若干层次,若干章节。可那不是真的。
仙法从来不是一套标准化的修炼手册,它是活的,是与拥有者共生共长的,是因人而异的。
我见万物的后续境界,每一层都是我自己在生死之间,在无数次回望与洞察中感悟所化。
至于传说中的“万物见我”,虽曾得羽幻仙君隔世指点,可至今我也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
也许那是我见万物的终极形态,也许它只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影子。
我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我只走到了“回望”。
回望,只属于我。
那不是任何功法口诀所能传授的东西,它是我独有的,是我存在的印记。
所以我的归来,便是这样铺开的。
只要我的新身体拿到《我见万物》,我便可以在梦境中指引他,从最基础的“所见”开始,一步步参悟,一步步深入。
他可以不知道我是谁,可以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要他沿着那些朦胧的指引走下去,回望一眼,便能看到自己是谁。
而逆行舟,他并没有真正悟到回望。
他太年轻了,十九年的岁月太过平滑,除了宁雨教他的那些旁门左道,他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真正的生死磨砺。
那样的心境是悟不出回望的。但无妨,他走不到,有人带他走到了。
鸾依在白云州呆了这几年,看来并非漫无目的,她暗恋我,就应该被我利用。
她与茵茵常有往来,从那个老妇口中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辞雨在丰城时的许多旧事。
茵茵记得辞府那条密道的走向,记得自己被辞雨从暗道中送出来时钻出的那个出口。
鸾依将这些记下了,然后故意带着逆行舟来到了那个地方,那个密道出口所在的位置,恰好便是我当年学会回望的树林。
巧合也好,宿命也罢,逆行舟站在那里,暮色从林梢洒落,风吹过那些与当年已截然不同的新枝。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鸾依。
就那一眼。
只需要在正确的地点,回头一看。
回望的条件,第一次是悟,第二次,或许是归。
他站在我当年领悟回望的土地上,用我当年的姿势,在同一个角度,回了一次头。
那一瞬间,回望触发了。
我看到了我是谁,不是看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不是看到了古文、文墨,而是看到了我自己。
一我从那本书中,从逆行舟的身体里,从古清茗留下的那一线生机中,回来了。逆行舟的人格,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并不是被吞噬,不是被夺舍,他只是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是为我铺路的桥,而我,是那座桥唯一通向的彼岸。
这一世,我的身份只有一个人。
辞雨。
而岳凝烟,竟然与古静长得一模一样。
这并非巧合。
古静因为某些我至今尚未完全参透的原因,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本源,以换取我的一线生机。
我没有把握住,或者说,我把握住了,却因为太过靠近古清茗,最终被她强行夺走。
但古静的生命本源虽已消散,她的道果还在,道果不随生命本源一同湮灭,它独自沉入了轮回,落在了岳凝烟身上。
所以岳凝烟就是古静的轮回,但她也并不是古静了,可古静在一些定义上,是他的母亲。
而岳凝烟生下我,这件事本身便是因果错节的意外。
她是我的母亲,但她也曾是我的道侣,她生下了我,但她不是辞雨的母亲,辞雨的母亲很早就离世了。
这中间隔了多少年,隔着古静的消散,隔着生命本源的几次转移,因果被扯得支离破碎却又藕断丝连。
最终呈现出来的,便是这般荒唐而无可避免的真相。”
辞雨将这些话留在这片空荡的梦境空间中,以作记录。
不知将来是否会有人能听到,也不知留下这些话,是为自己梳理因果,还是为了有朝一日,有人踏入这片迷雾时,能捡起这把钥匙。
无伪村在辞雨眼中渐渐清晰了一些。
那里是封印类似仙人的地方,是仙人的遗蜕之地,是囚笼。
古文是我,我是古文,这便是一个极重要的线索。
以此类推,那便意味着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真正走出山村。
那里还有很多我要找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那枚道果。
那枚道果还在无伪村里,还在做一个傻不拉叽的古文。
只要将它取回,我便能!
一日,登仙!!!
晨光从木屋的窗棂中渗进来,落在辞雨苍白的面颊上。
苍渊山脉的清晨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异兽低鸣,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片刻便消散了。
“行舟,好些了吗。”岳凝烟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中是褐色的汤药,冒着氤氲的白汽,药香苦涩而浓烈。
她将碗轻轻搁在木榻旁的矮桌上,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辞雨额头的温度。
辞雨睁开眼。望着岳凝烟那面孔,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好多了,娘亲。”
“那就好,娘是为了你好。知道吗。”岳凝烟温柔的说道。
“嗯,我知道。”辞雨抬起头,望向岳凝烟的眼睛。
他的目光依旧是那般清澈,依旧是那般纯净,依旧是看母亲时那种毫无杂质的依恋。
有逆行舟的全部记忆,辞雨可以完美地复现出那个看娘亲的眼神,弯起的弧度,瞳孔中那只有儿子对母亲才会有的信赖与亲昵。
他接过那只粗陶碗,低头望着碗中褐色的汤药,然后仰头,一口一口地缓缓服下。
现在他被岳凝烟亲手废了修为,连启灵境都不算,丹田空空荡荡,体内无一丝灵力可用。
真是可笑。
当年在顺雪口外,数万修士围追堵截,都没有人能废掉他的修为。
难道岳凝烟不应该爱我吗,贱人!
辞雨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她爱的是逆行舟,不是辞雨。
她现在留在这里的,是一个叫逆行舟的儿子,而不是一个叫辞雨的故人。
果然,有人性的人,只配被利用!
现在,时机未到。
岳凝烟的状态极不稳定,她不想让逆行舟这个人格离开。
她不惜废掉逆行舟的修为,不惜将他带回苍渊山脉这荒山野岭之中,用最笨拙的方式将他护在自己身边,都是因为她恐惧,恐惧逆行舟变成辞雨,恐惧她花了二十年养大的儿子变成一个她曾深爱却从不曾真正拥有过的男人。
所以现在不是撕破伪装的时候。现在最好的应对,便是乖。
辞雨暂时只能住在苍渊山脉之中。
世事轮转,荒诞至此。
这些日子,通过逆行舟的记忆,他倒也了解了不少事。
他抬起头,看向天上那道盘坐于云端的仙人虚影。
内心苦笑。
那仙人的轮廓,旁人认不出,旁人不认识,旁人只当那是一位历经磨难成仙的修士。
可他一望便知。
那是姜芸。
他曾经日夜与她相对,曾经与她同修化灵化源合炼之术,曾经将她当作工具,也曾在苍渊山脉的最后一面时亲手与她道别。
那时候她的脸已老得不成样子,他却没有多想,只当她是被我榨干了生机。
如今看来,他错得离谱。
那一日,姜芸也挨了雷劈。
那场天雷他记得清楚,他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以为姜芸只是恰好被波及,以为她侥幸不死不过是因为那几道护命之物。
可直到此刻,他回首望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道雷,或许本就是冲着姜芸去的,并且顺便劈了一下自己。
那时他曾用我见万物扫过姜芸的身体,发现她体内有什么朦胧东西,是一颗道源,应该是自己的山源,
但是他看不太透,他也没有深究,只当是自己眼力不够。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山源。
那是仙源。
李清茗,在第三元与第四元的夹缝中,在伪仙的道果与残存的执念之间,硬生生凭借一份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的布局,创出了两本足以逆乱天地规则的功法。
化灵合炼术,与化源合炼术。
前者是用来修成十座灵台的,后者,是用来成仙的。
都强的离谱。
他一向自诩聪明,却直到此刻才看懂这两本功法真正的作用。
化灵合炼术,化源合炼术,同样需两人同修,原理相同,结果却截然不同。
他当初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山源道源,以为它之所以叫山源,不过是因为它与山有关。
如今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山源。那是从无伪山里逃出来的东西,是被封印在无伪村中的,某个不完整的“山”果。
别忘了,古长幕曾说过,无伪村有“人”跑出去了。
他一直不知道那人是谁,此刻才明白,逃出去的那枚道果,被做成了山源,推给了他。
为什么要叫山源,因为它缺了一个东西。
仙,无人为山。
无伪山村……
它不是山源,它只是缺了一个“人”。
所以它可以修行任何源法,山,只是用来伪装罢了。
他不知道上天是如何判定姜芸为“人”的,也许是因为姜芸爱过他,也许是因为灵修本身就比源修更接近“人”的定义,也许仅仅是因为姜芸还活着,还有七情六欲,还会哭会笑。
但总之,化源合炼术促成了这一步。
他从源修一步登天成为十座灵台的修士。
而姜芸从灵修一步成仙。
仙源?
那还是源修吗?
不是,那是仙果。
一人一山,是为仙。
他在这里挣扎,她坐在天上看着,李清茗大计得成,也或许上面的不是姜芸,而是李清茗吧。
这个世界还是太美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