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一万上品灵石?”
她倒不是心疼灵石,岳凝烟对灵石从来没什么概念。
她困惑的是,“逆行舟”为何会为了一个凡人花这么大的价钱。
辞雨站在门槛处,支支吾吾地说道:“可以吗——娘?她太漂亮了。我……喜欢。”
岳凝烟沉默了片刻,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灰色的储物袋,轻轻搁在茶案上。
“既是凡人,你喜欢便好。”
辞雨回到春艳坊时,满堂的宾客已散了大半。他将那只灰色的储物袋随手丢给老鸨,老鸨接过储物袋,神识往内一探,整个人差点没站稳。
一万枚上品灵石!
每一枚都晶莹剔透,灵气氤氲,整整齐齐地码在储物袋中,如同一座小小的灵石山。
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上品灵石堆在一起的场面。
“够了吗。”辞雨道。
“够了够了——岳公子,您慢走,妙妍,好好伺候公子。”老鸨将储物袋紧紧攥在胸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吩咐人去备轿。
杨妙妍换了一身保守的白裙,将那些薄纱与红扇都留在了春艳坊,只带着一只小小的包袱坐进了轿子。
然后轿子便晃晃悠悠地穿过长街,停在了岳府。
岳凝烟并未出来看她,只是隔着重重房间,神识在杨妙妍身上轻轻扫了一圈。
凡人。
没有道缘,没有任何被修炼过的痕迹,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
只是那张脸,眉宇间似乎有些像某个人。
岳凝烟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深想,只是将神识收了回来。
杨妙妍跟着辞雨穿过回廊,来到他所住的房间。
她抱着包袱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里。
“公子,您买下我,是要我侍奉吗?”
辞雨回过头望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你只管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好的,公子。”杨妙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将包袱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坐在靠窗的椅中,歪着头继续左右。
时间匆匆,一年便这般过去了。
这是辞雨做凡人的第五个年头,他身上依旧没有任何灵力。
每日不过是吟诗作乐,或是去周欢乐家斗蛐蛐,或是看杨妙妍跳舞。
杨妙妍没什么身世,父母穷苦,把她卖到了青楼而已,买下她的时候,也才二八年华,
杨妙妍已换下了那身保守的白裙,如今穿着府里为她量身裁制的各色衣裙,发间也多了几支精致的步摇。
她不修行,不问道,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辞雨的侍妾。
辞雨正搂着怀里的杨妙妍,杨妙妍靠在他肩头,红着脸,双腿用力夹着他的手,咬着唇角。
院中的桂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香气浓郁得要将人醺醉。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院中。
那人就站在桂花树下,桂花从他肩头簌簌落下。
他身高七尺有余,一身华贵白袍,袍角隐隐有五色灵光流转,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容英俊而威严。
辞雨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将怀中的杨妙妍也带倒在地。
他急忙起身,跪在地上。
“爹。”
杨妙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连忙跟着欠身施礼,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逆无涯负手而立,目光从杨妙妍身上掠过。
落在了辞雨身上:“起来吧。”
“嗯嗯。”辞雨从地上立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逆无涯望着他,沉默了短短一息,缓缓问道:“五年了,你可知错。”
“我已知错,父亲。”辞雨低下了头。
“让你做凡夫俗子,只是让你有所阅历,非是要你一生如此。修行一途,终究是你绕不开的路。”
“我明白——父亲。”辞雨依旧低着头。
这时,岳凝烟也出现在一旁,“无涯——你怎么来了。”
“我想,五年了,差不多该带他回去修行了。”逆无涯转向岳凝烟,说道。
岳凝烟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五年,太快了。
她还没有看够他在院中斗蛐蛐的模样,还没有听够他每天早晨叫她“娘亲”的声音,还没有做好让他重新踏入那片风云诡谲的仙途的准备。
可她更知道,逆无涯今日亲自来接,已是最大的耐心。
她估计也拦不住。
好在这五年间,她观察了无数次,她的行舟依旧是行舟。
“父亲,我想继续做一段时间凡人。”辞雨忽然开口了。
岳凝烟诧异地望向“逆行舟”。
她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踏入修行之路,可他没有。
逆无涯问道:“为什么?”
辞雨抬起头,望着逆无涯的眼睛:“因为,凡人亦是修行。”
逆无涯望着他。
沉默了漫长的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见过的修士太多了,那些急于求成的,那些急功近利的,那些为了突破不惜一切代价的,到头来大多折在了半途。
反倒是那些肯慢下来的,肯在平凡中沉淀的,往往走得更远。
今日他来看逆行舟回宗,也并不是为了强行接他回宗。
“无妨,只是我今日前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逆无涯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父亲,您说。”
“剑山的韦一鸣,还有你大师兄董成,以及论道山的几人,修炼十座灵台,全都失败了。”逆无涯的声音缓缓沉了下来。
“啊?他们都失败了?”辞雨抬起头,脸上浮现震惊。
他内心却在冷笑。
他亲手写下的十座灵台修炼之法,从逻辑上没有任何破绽,每一个步骤都经得起反复推敲,也不必男女双修。
那本《十座灵台修炼之法》字字都是真的,句句都是他的真实感悟。
唯独一点,魂魄与肉身的关系。
那是需要两条命才能完成的事。他没有尝试过,但他用“我见万物”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没有两条命,永远不可能修成。
“是的,并且修炼十座灵台这三人,全都出了问题。”逆无涯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什么问题?”岳凝烟也忍不住追问。
她虽反对逆行舟修炼十座灵台,可对十座灵台本身依旧保留着几分好奇,毕竟那是辞雨曾拥有的力量。
“得了一种奇病,身体似是走火入魔,却并非走火入魔,更像是一种怪症。皮肉塌陷,魂魄外放,痛苦不堪。我与谢长空,庄弈道交流了一番,一致认为,这极有可能是某种天谴。”逆无涯的声音在提到“天谴”二字时,难得地多了一丝凝重。
他是神歧境修士,早已跳出寻常修士对天道的畏惧,可即便如此,当三个修炼十座灵台的修士同时出现同样的症状时,他也不得不将这一切归咎于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
岳凝烟沉默了一息,缓缓说道:“如此说来。十座灵台,是忌讳。”
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去修炼辞雨留给她的那本功法,也庆幸自己阻止了逆行舟踏上同一条路。
“或许如此,倒是那羽化学院的宁雨,在一个月前登门拜访,来五行神宗寻行舟。”逆无涯望着辞雨,缓缓说道。
辞雨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立刻恢复了正常。
宁雨。
愚蠢的东西!
岳凝烟的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她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带着厌恶:“让她离行舟远点。”
“嗯,我已找了个理由,将此人赶走了。不过我想窥探她的十座灵台,奈何她身上有件奇宝,应是羽化学院的仙蜕,阻隔了我的探查。”逆无涯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罕见的无奈。
“仙蜕?”辞雨抬起头,疑惑。
“仙蜕,就是死去的仙人遗留下来的一些皮肉。虽无太大作用,但在隔绝探查这方面,堪称无解。我若是强行窥探,必然会遭到天罚。”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爹,孩儿若他日再踏仙途,也绝不莽撞。”
“嗯。不过,我还不需要孙儿。莫要多生事端。”逆无涯的目光越过辞雨,落在一直低头立在他身后的杨妙妍身上。
“我……知道了,父亲。”
逆无涯不再多言,与岳凝烟一同消失在原地。
桂花的香气依旧在院中弥漫。
杨妙妍依旧低着头,刚才那几人的对话,她什么也听不清,那些声音传入她耳中时便化作了一片朦胧的嗡鸣。
直到那二人离去,她才终于敢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你的父母,都是修士吗——行舟。”
“是的。”
辞雨转过头,搂住她的细腰,抱着她重新坐回了摇椅之上。
“嗯哼。”杨妙妍发出一声软软的轻哼,将脸埋入他的胸口。
等了几日,辞雨确定逆无涯已离开了白云州,便在一个午后,带着杨妙妍走出了新丰城,一路向着丰城外的密林深处走去。
“行舟,你要带我去哪。”杨妙妍被他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落叶与苔藓之间。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裙摆已被林间的露水打湿了一小截,却浑然不觉。
“随便走走。”辞雨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可他脚下却走得很慢很慢。
他在林中缓缓踱步。
然后一瞬间,他的目光出现在杨妙妍身上。
以杨妙妍为中心,“我见万物”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向四面八方扑展开去,穿透树木,穿透泥土。
杨妙妍愣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从眉心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睛中涌了出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睛中涌了进来。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便软软地倒在了辞雨怀中。
“我这是,怎么了。”她靠在辞雨怀里,声音虚弱,
“是没有休息好吗。”
“不知道,我刚刚眼前一黑,好似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觉得头晕目眩。”杨妙妍揉了揉额角,一脸迷茫。
“可能是累了吧。我带你回去休息。”辞雨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轻。
“嗯嗯。”
杨妙妍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
辞雨扶着她,一步一步向着新丰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法,辞雨给它起名为:借阅。
一来,仙法的气息不会从自己身上泄出。
二来……
辞雨回头的最后一眼,望向密林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苍茫山影。
这里已经没有无伪村入口的痕迹了。
但无伪村的入口,极有可能就在白云州。
因为陈靖风,宋灵珊,这些从无伪村中轮回出来的人,都在向他围拢。
这不是巧合,是一种安排。
辞雨并不想摆脱这个安排,在无伪村的真相彻底明朗之前,他需要顺着这条早已铺好的路,再走下去看看。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方向,有些秘密,或许就藏在苍渊山脉之中。
藏在那座姜芸与李清茗曾住过的山。
因为那座山下,从始至终,一直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