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子平稳向前行驶,车厢里安安静静,气氛也变得松弛下来。王夏露侧过身子看向楚君,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楚书记,为了促成这个投资项目,你真是劳心劳力。不仅特意陪着对方应酬用餐,还专程上门拜访表达诚意,如今投资方总算松口,答应过来实地考察,你连日来的奔波忙碌,也算有了实实在在的进展。”
楚君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稳稳落在前方平整的路面,神情平和从容:“对方带着充足资金和成熟项目来这边落地发展,对整个乡镇而言都是难得的机遇。我们扎根基层做事,拿出该有的诚意,做好各项对接服务,本就是分内职责。项目一旦正式落地运转,能带动不少本地人就业,也能盘活乡里的相关产业,最终受益的都是当地百姓和区域发展,我这点付出实在算不上什么。”
话音落下,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车载空调发出低沉又均匀的声响。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掠过,夕阳慢慢沉向远处天际,暖融融的橙红色霞光透过车窗漫洒进来,一半落在楚君轮廓利落的侧脸与挺直的下颌线上,一半覆在王夏露低垂的眉眼处。微风顺着车窗缝隙缓缓吹入,周遭氛围恬淡又柔和,可两人之间那点没完全散去的别扭,依旧隐隐萦绕。
楚君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王夏露回单位上班还有整整一小时,时间十分充裕。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迁就:“夏露,反正时间还早,闲着也无聊,我陪你去市中心的商场转转,打发一下空闲时间吧。”
王夏露微微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神情淡淡,完全提不起兴致:“吃饭之前我还真有这个想法,本想着忙完手头的事,跟你单独逛一逛。可经过刚才那场饭局,我现在一点游玩的心思都没有了。”
楚君心里透亮,格外了解王夏露的性情。她外表爽朗大方,行事不拘小节,内心却细腻敏感,格外看重相处时独一份的用心与对待。中午临时变动的饭局,让她心里积攒了失落与不快,只是顾及自己的工作场合,不愿当众闹得难堪,才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没有表露半分。
“还在介意刚才的事?” 楚君偏过头看向她,语气彻底放软,褪去了谈工作时的干练气场与克制姿态,满是歉意与迁就。
王夏露依旧不肯转头看他,目光定格在窗外沿途的商铺、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慢行的路人,还有路边摆着瓜果零食、日用百货的流动小摊,轻轻哼了一声:“我哪敢有什么想法。楚书记一心扑在招商引资上,整日操心乡镇的发展大事,我不过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无足轻重。我的心情好坏本来就没人放在心上,在你这位大忙人面前,我那点想法和感受,自然更是不值一提。”
这番话听着像是体谅懂事,可每一句都藏着挥之不去的醋意与委屈,让人不由得心生软意。
楚君无奈地轻轻摇头,重新专心开车。他清楚眼下这种情况,空洞的解释只会越说越牵强,不如坦然认错。“我承认,今天是我考虑不周,安排得很不妥当。之前早就和你说好,就我们两个人单独吃饭、好好聚一聚,结果计划被投资方的对接事宜打乱,凭空多出不少外人。换做任何人,满心期待落空,都会觉得不舒服,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听到他主动坦诚认错,王夏露才慢慢转过身体,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嗔怪,积压许久的情绪也顺着话语流露出来:“平日里和你相处,我总能看到你做事干练、思虑周全、为人靠谱的一面。可在体察旁人心情、顾及身边人感受这件事上,你真的得多多用点心。说好的二人聚餐,硬生生变成了公开的招商会面。整场饭局里,所有人都围着你聊项目、谈合作、规划发展,从头到尾没有人主动和我搭话。我坐在席间一言不发,全程插不上半句嘴,就像个多余的陪客,纯粹是凑数的摆设。早知道会是这般尴尬的场面,我当初根本不会特意赶过来。”
“从上午开始,我就盼着这顿晚饭,特意推掉了自己手头的琐事,满心欢喜等着和你相聚,只想安安稳稳吃顿饭、聊几句家常。最后期待全部落空,好好的相聚变成了你的工作应酬。我全程配合场面,帮你化解尴尬,默默陪着你守好分寸,是因为我信任你,也理解基层工作身不由己,不代表我就该默默受冷落、被随意敷衍。”
她的话语温和克制,没有争执吵闹,也没有过激的情绪,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点破了两人当下的心结。
楚君心中的柔软被彻底触动,工作时的严肃冷静尽数收起。他年纪轻轻便主持一镇工作,平日里周旋在各级干部、商户与村民之间,行事果决,凡事都要仔细盘算、拿捏尺度。可面对身边这个姑娘,他身上所有的强硬气场和职场里的处事伪装,全都悄然散去。
“我都明白,你的感受我全都清楚。” 他语气格外诚恳,神情里满是真切的歉意,“今天整件事,过错都在我,让你受委屈了。”
楚君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度温热,动作轻柔又谨慎,低声柔声安抚:“今天这顿饭不算数,下周我们重新约时间。到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外人打扰,也不谈工作、不应酬。想去哪家餐馆,想吃什么口味,全都由你来决定。我全程听你安排,半句工作的话题都不提,安安心心陪着你,这样可以吗?”
王夏露依旧侧脸对着窗外,没有回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别扭:“就算再约,也未必能顺顺利利。我这边工作安排向来不固定,单位随时会安排外出任务,能不能腾出时间还不好说。”
见她态度有所松动,却依旧没有彻底释怀,楚君便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打算。前方主干道遇上车流高峰,车辆排起长队缓缓停下等候。趁着堵车的间隙,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封口整齐的红包,笑着递到她面前:“喏,之前就和你提过,这次项目推进顺利,我特意准备了一份答谢礼。如今合作基本敲定,事情尘埃落定,这份早就备好的心意,你可别推辞。”
王夏露扫了一眼他手中鼓鼓的红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的不快散去了大半,脸上却依旧端着神态,笑着打趣:“你堂堂乡镇党委书记,还做起私下送礼的事?赶紧收回去吧,我可不敢收下领导给的红包,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楚君抬手掂了掂手里的红包,故意摆出一脸惋惜的模样:“里面钱不多,也就两千块,足够你挑几件喜欢的衣裳、小饰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我是真心实意表示感谢,既然你不接受,那我也没办法了。” 说完,他慢悠悠抬手,作势就要把红包收进上衣口袋。
王夏露见状立刻沉不住气,俯身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抽就把红包拿了过来。指尖触到厚实温热的红包,心头彻底舒展,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语气带着几分傲娇:“我心里对你今天的做法确实不满,但也不会和实在的东西置气。别以为一份礼物就能把今天的事彻底翻篇,这件事,我可还记着呢。” 说罢,她小心翼翼把红包放进挎包内侧的夹层里收好。
看着她眉眼重新染上笑意、神情舒展的模样,楚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车流慢慢疏通,他重新挂挡启动车辆,专心向前行驶,车厢里紧绷的氛围彻底消散,再次变得轻松自在。
收下红包之后,王夏露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她抬手理了理被窗外晚风吹乱的发丝,转过身认真看向楚君,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我有句话想问问你,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不许敷衍,也不能糊弄我。”
楚君立刻坐直身体,收起脸上的玩笑神态,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故作严肃地说道:“我向来做人坦荡,有问必答,句句都是真心话,你尽管开口。”
“你哄女孩子,一直都是用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吗?”
楚君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王夏露挑了挑眉,抬手朝着挎包放红包的位置指了指,眉眼含笑,语气满是戏谑:“你身为乡镇书记,最擅长做思想疏导、调解矛盾,讲道理向来头头是道。怎么到了安抚人、哄女孩子这件事上,做法就这么直白?不愿多说软话,也不肯慢慢开导,旁人心里不痛快,你直接拿礼物来解决?”
楚君这才听懂她的调侃,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碰了碰眉骨,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我可不是对谁都这样。做事也要分人,唯独面对你,我才会用这种简单实在的方式。”
王夏露立刻撇了撇嘴,佯装不悦,故意较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是贪图财物、随便就能打发的人?”
楚君暗自觉得无奈,他之前也用类似的方式安抚过闹情绪的鞠秋思,对方处事简单,这样的办法一直很管用。可这件事万万不能说出口,一旦提及,只会无端生出误会,让两边都难堪。
他连忙认真解释,神情坦荡又真诚:“我绝对没有这样想。你常年外出跑新闻,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听惯了场面话和刻意的奉承。那些华而不实的甜言蜜语,你见得多了,未必会喜欢,也未必会当真。与其说一堆空洞的话语安抚你,不如来点实在的。你用这份钱买点心仪的东西,心情舒畅,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这次项目能够顺利对接推进,全靠你从中牵线、多方奔走相助,这份答谢本就是你该得的。”
王夏露眸光一转,顺着他的话轻声试探:“照你这么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用这种办法哄别的姑娘,都练得熟门熟路了?”
这个问题格外敏感,稍有不慎就会造成误会。楚君心中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回答得坦荡干脆,没有半分迟疑:“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第一,我到亚尔镇任职至今,一直都是单身,从来没有交往过对象。第二,我只是普通基层干部,每月拿着固定工资,收入也就一千六百二十块,平日里日常开销本就紧凑,根本没有多余钱财去做这些事。第三,基层工作忙碌辛苦,条件也相对简陋,如今愿意留在乡镇、和基层干部相伴的年轻人本就不多。我们单位不少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副职干部,能力出众、岗位也不错,到现在依旧孤身一人。”
听完他这番实在坦诚、毫无虚言的回答,王夏露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再次认真追问:“小楚,你再好好回答我,你当真从来没有处过对象?”
“确实没有,半句假话都没有。” 楚君回答得干脆,随即反问,“你反复问这件事,是心里有别的想法吗?”
“没别的念头,你别多想。” 王夏露收回视线,语气自然平和,“我和不少人的想法一样,不太愿意和基层干部发展感情,日常奔波劳碌,少有清闲。而且我一直守着自己的处事底线,绝不会和已有交往对象的异性走得过于亲近,免得日后牵扯不清,白白耽误自己的时间。”
两人一路闲聊说笑,相处氛围轻松又融洽,车子很快平稳停在县电视台大门前。王夏露推开车门走下车,站在路边又转过身,朝着车内的楚君轻轻挥手,眉眼弯起,笑容明媚动人:“红包我收下了,今天的事暂且原谅你。我进去上班了。”
楚君从车窗微微探出身子,目光柔和:“下周周末,你尽量腾出时间。”
王夏露脚步顿了一下,手扶着凉凉的车门边框,歪着头笑着回应:“我们记者的工作从来没有准点,总编一通电话,不管什么时段都要立刻外出跑采访。我没法给你确切答复,到时候我主动联系你,再见啦。”
话音落下,她轻轻晃了晃肩上的挎包,踩着夕阳落在地面的片片光影,一步步朝着电视台大楼走去。裙摆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摆动,身影灵动又自在。楚君靠在座椅上,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人影转过拐角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发动车辆继续前行。手背之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暖意,唇角扬起的温柔笑意,久久没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