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正午，烈日悬空，万里无云。炽白的阳光狠狠泼洒下来，把街头的柏油路面烤得发软发烫，踩上去都能感受到阵阵热气蒸腾。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没了往日的挺拔舒展，片片绿叶被晒得耷拉下来，蔫头耷脑地贴在枝头。就连夏日里最热闹的蝉鸣，此刻也变得稀疏拖沓，带着无尽的慵懒与疲惫。
党校宿舍区一片静谧，正值午饭、午休的空档，学员们大多散去了喧闹的课堂。有人在食堂就餐歇息，有人留在宿舍闭目补觉，白日授课时的热闹喧嚣彻底褪去，整座院落都浸在平和安宁的午后氛围里。
楚君独自坐在宿舍的座椅上，窗边钻进来的热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拂过他的衣衫。周遭闷热难耐，他的状态却格外平和沉静，低头专注翻阅着手里的英文书籍，完全沉浸在文字世界里，不受外界丝毫干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出齐博的名字。楚君抬手接起，语调平稳从容：“你好，齐镇长。”
电话那头很吵，混杂着食堂此起彼伏的人声交谈、碗筷碰撞的清脆响动，还有工作人员收拾餐具的细碎声响，不难判断齐博此刻正在食堂用餐。两人先是随意闲谈了几句，聊了聊楚君在党校的学习进度和日常情况，几句家常过后，齐博才缓缓切入正题。
他语气端正，认真汇报道：“楚书记，我上午刚收到最新红头文件，是县委组织部下发的通知，县里要面向全县所有在岗副科级及以上干部，公开选聘沙坝乡党委书记、乡长两个正职岗位。”
楚君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平稳的思绪瞬间泛起波澜。他对沙坝乡的情况了如指掌，那是全县公认的偏远落后乡镇，深藏在深山腹地，山路崎岖导致交通闭塞，对外信息流通滞后。当地民情复杂纷乱，毫无成型的支柱产业，经济发展常年停滞，各项考核排名始终处在全县末尾，辖区村民的生活普遍拮据困苦。
就在不久前，沙坝乡还曝出一桩二百五十五万元的集体集资诈骗案，牵扯了大批乡镇企业经营者和普通村民，不少家庭蒙受损失，积攒了大量民怨，让本就破败萧条的乡镇局势雪上加霜。事发之后，前任乡党委书记胡开富、乡长艾买提双双被追责免职。
县委为稳住局面，紧急调任县纪委副书记于建川、气象局局长沙吾提临时接任沙坝乡党政正职，可两人到任后处置群众上访、维稳疏导工作时，没能把控好沟通尺度，和当地村民爆发冲突，双双受伤住院。接连两任班子折戟之后，沙坝乡党委班子彻底断层，基层治理陷入群龙无首的困境，乡政府日常工作基本陷入停滞，所有繁杂事务全靠副乡长梁伟新一人苦苦支撑，勉强维持基本运转。县里实在没有办法，才打破常规提拔流程，面向全县公开遴选能干、敢干的干部，接手这桩没人愿意触碰的棘手难题。
楚君短暂思索片刻，沉声开口询问：“我们亚尔镇这边，有没有干部报名参选？”
“有。”齐博的语气透着明显的纠结与异动，毫无隐瞒地说道，“吐尔地副书记一看到通知，就第一时间递交了报名表，还有人武部的尼亚孜部长也报了名。”
他顿了顿，坦诚道出自己的心思：“楚书记，我一上午都在反复琢磨这件事，说实话，我心里也动了念头，想去试一试。乡镇正职岗位，对我们这些常年扎根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干部来说，实在是难得的晋升机会。”
楚君微微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一向沉稳务实的齐博会生出参选的心思，随即问道：“班子成员报名参选不是小事，你跟拜尔镇长沟通过吗？”
目前拜尔镇长以常务副镇长身份代管镇政府全盘工作，和齐博职级相同，楚君在外参训，镇上大小事务皆由她统筹把控，层级权责十分清晰。
“我肯定第一时间汇报了。”齐博发出一声苦笑，“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我要是擅自报名、事后再报备，她肯定会批评我行事鲁莽、不守规矩。你在外学习，镇上工作全靠她统筹，我绝对不敢越级擅自做主。”
“那她是什么态度？”楚君追问。
“唉，她坚决不同意，劝我彻底打消这个想法。”齐博没有半点隐瞒，老老实实转述了拜尔镇长的原话，他清楚这件事拜尔镇长迟早会跟楚君沟通，没必要遮掩，“她跟我说，别人报名是别人的选择，我绝对不能跟风浮动、心思不定。很多干部只盯着正职岗位的名头和风光，只羡慕别人升职进步，却看不到背后背负的巨大压力、潜在风险和沉甸甸的责任。”
“大多数干部都有从众心态，看着别人报名就心生攀比，总觉得你能做好的工作，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也一样能做好。”齐博继续转述道，“拜尔镇长说得很直白，她说你是基层干部里少见的特例，根本没人能轻易效仿。你年少成才，读书时成绩就遥遥领先，十七岁就完成了三所大学的学业，这份学识和阅历，普通人根本比不了；你从农行调入县政府工作，走的是特殊人才引进通道，凭的是过硬实力；二十岁就主持亚尔镇党政全盘工作，靠的是一桩桩实事、一项项亮眼政绩站稳脚跟，从来不是靠运气、随大流。”
“她还说，你是年轻干部里独一无二的存在，没有人能复制你的成长路径。有你坐镇亚尔镇，班子团结稳定、工作风气清正、发展势头向好，这是全镇干部和百姓的福气。也正是跟着你工作，我们才慢慢学会脚踏实地扎根岗位，不要总盯着高位心生羡慕、浮躁躁动，更不能抱着跟风凑数、混取资历的心思等待提拔。每个岗位都有对应的职责，每一次晋升都要靠实打实的能力支撑。与其羡慕别人的职位，不如踏踏实实做好手头工作，锤炼自身本领，等真正的机遇来临，才能稳稳接住重担、干好事业，不辜负群众的信任。她让我安心跟着你积累政绩、打磨能力，以后有的是稳妥晋升的机会，没必要一时头脑发热，跑去沙坝乡蹚那潭浑水，最后得不偿失。”
楚君握着手机，心中满是感慨。他此刻才真切发觉，自己之前低估了拜尔镇长的眼界和格局。这件事上，她看得长远、剖析透彻，逻辑清晰、思虑周全，头脑比不少深耕官场多年的老干部还要清醒通透，无形中也点透了吐尔地、尼亚孜盲目跟风报名的问题。
他稍作停顿，接着开口说道：“齐镇长，拜尔镇长说得句句在理。你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心态、守好本职，别被这次选聘风波扰乱心神。沙坝乡的局面，全县所有中层以上干部都心知肚明，那副担子的风险远远大于机遇，绝非普通干部能够驾驭掌控。”
“接连两任主官先后出事、黯然离场，县领导这次选拔干部必然格外谨慎，宁缺毋滥。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吐尔地和尼亚孜报名，多半只是凑数走个流程，基本没有入围的可能。你如果盲目跟风报名，最终也只会是同样的结果。当然，你要是心里不甘，想亲自尝试一次、彻底断了念想，我也不会阻拦你。”
听完楚君一番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的剖析，齐博心底最后一丝躁动和侥幸彻底消散，纷乱的心思瞬间安定下来。他语气笃定，态度十分坚决：“楚书记，我彻底想通透了。我特意打电话向你请示，就是怕自己跟风盲从、走错方向。你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内里门道都讲得明明白白，我再也不会胡思乱想、盲目折腾了。我安安心心守在亚尔镇，踏踏实实做好每一项本职工作，稳步积累能力和政绩，彻底戒掉浮躁念头，踏踏实实跟着你干。”
“目前县里报名的整体情况怎么样？”楚君压下心中繁杂的思绪，轻声问道。
“现在已经有十六人报名了。”齐博如实回答，“报名的有县直机关各科室负责人，也有各个偏远乡镇的副职干部。大家的想法大同小异，县直机关晋升渠道狭窄、提升空间有限，基层工作琐碎繁杂、压力不小。沙坝乡虽然工作难度极大，但只要能做出成绩，就是破格提拔的绝佳跳板，属于典型的风险与机遇并存。”
楚君静静听着，思绪渐渐沉淀下来。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一直是县委重点关注、重点培养的基层干部。来到亚尔镇的两年时间里，他接连化解多项积压已久的疑难纠纷，突破产业发展瓶颈，妥善处置土地遗留问题，工作作风果断利落，发展思路灵活创新，多次获得县委公开表彰，是县里公认的实干型干部。
基层官场向来有不变的规律：能力越强、越能干事的干部，往往越容易被推到一线，去啃最难的硬骨头、收拾最棘手的残局。
得知已有十六人报名参选，楚君悬着的心稍稍放松。县里既然已经启动公开选聘流程，就意味着县委暂时没有调动他的打算，孟书记也没有安排他驰援沙坝乡的想法。
这份安稳之中，夹杂着复杂难言的心境，一半是释然，一半是落寞。
他释然的是，自己深耕亚尔镇两年，对镇上民情民意、产业布局、工作节奏都了然于心。如今全镇各项工作步入正轨、稳步向好，若是骤然调离，两年的深耕积淀、辛苦布局都会付诸东流。留下来，就能稳稳守住现有的发展成果，踏实积累工作政绩。
可落寞的情绪也随之蔓延开来。他正值年轻，骨子里藏着不甘平庸、不愿守成的进取心气。沙坝乡纵然是人人避之的烂摊子，却也是难得的历练舞台。若是能凭一己之力扭转当地困局、盘活全盘工作，就是实打实的亮眼政绩，更是突破自身职级瓶颈的绝佳契机。留守亚尔镇固然安稳稳妥，却也少了破局成长、突破自我的机会。领导此次没有优先考虑自己，足以说明自身还有不足，至少在这次重大岗位选聘中，他并非县级领导心中的第一人选。
挂断电话后，楚君再也没有翻看书籍的心思。他抬眸望向窗外空旷安静的院落，久久默然端坐，心绪翻涌不停。时间缓缓流逝，暮色慢慢浸染天地，街边华灯次第亮起，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整个党校院落彻底归于静谧，只剩他一人静坐窗前，沉思良久。
晚上八点多，楚君伏案整理完手头的学习材料，打算趁热打铁，应邀撰写一篇报送《农村资讯》的工作稿件。他刚铺开纸笔，调整好状态准备动笔，桌面的手机骤然亮起，屏幕上跳动的来电人，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丁向群。
体制内的人都清楚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深夜接到县委组织部的电话，大概率和重大人事调整相关，绝非寻常琐事。
楚君立刻收敛心神，端正坐姿，拿起手机恭敬接听：“丁部长，您好。这么晚了，您还在忙工作？”
电话那头，丁向群的语气格外严肃，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寒暄，直奔主题：“楚书记，这段时间部里工作任务繁重，今晚全体干部都还在加班工作。我跟你说件事，务必严格保密。今天下午，县委专门召开书记办公会，针对沙坝乡的人事调整问题开展专题研讨，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
楚君腰背挺得笔直，神情郑重，轻声回应：“丁部长，您说，我认真听着。”
“沙坝乡的于建川、沙吾提两位同志近期意外受伤住院，孟书记、吾守尔县长都亲自到医院探望慰问过。两人经过这次变故，加上在沙坝乡处理繁杂棘手工作，身心消耗极大，已经主动向县里表达了调回县城的想法。他们明确表态，只要能回到县直岗位，哪怕安排普通工作也完全接受。这也就意味着，沙坝乡的党政两大主官，即将全部离任。”
丁向群语速平稳，却透着沉甸甸的压力：“如今沙坝乡书记、乡长岗位同时空缺，乡里的信访维稳、产业发展、民生保障、防汛抗旱等重点工作全部停滞积压，各类事务无人牵头统筹。县里承受的压力极大，必须尽快敲定新任人选，稳住乡里的整体局面。”
楚君闻言，思绪快速运转。沙坝乡本就是里玉县基础薄弱、矛盾集中的重点乡镇，各类历史遗留问题繁杂，治理难度极大。此前乡里又爆出二百五十五万元的诈骗大案，让原本艰难的发展局势雪上加霜。现在核心领导岗位悬空，班子群龙无首，只会让基层治理乱象持续发酵，拖延下去必然滋生更多新问题，甚至会影响全县的维稳发展大局。
“今天的书记办公会，由孟书记牵头，李玉琪副书记、吾守尔县长、牛部长全部参会，专项商议沙坝乡党政主官替补人选。会上大家提了不少方案、推荐了多名干部，但要么是个人工作能力跟不上岗位需求，要么是基层治理经验不足，还有的是原岗位工作关键、无法抽身，所有备选人选逐一被否决，整整一下午都没能敲定最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