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阎解成的川菜馆包间里热气腾腾。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嘈杂,油烟味儿混着辣椒香从门帘缝往里钻。包间不大,一张圆桌挤了一大堆人个人,椅子挨椅子,胳膊碰胳膊,倒显得格外亲近。
刘光齐做东,特意提前三天订了这间最大的包房。他把他两个弟弟刘光天、刘光福都喊来了。阎解成带着阎解放、阎解旷,兄弟仨坐一排。许大茂来了,进门就嚷嚷工作忙来晚了,大伙儿都知道他去了招商办每天到处跑。傻柱也难得落座,围裙都没摘,说是刚从后厨忙完,顺手给这桌添了两道硬菜——宫保鸡丁和豆瓣鱼。
加上李成钢和他父亲李建国,还有刘光齐的父亲刘海中,一屋子老邻居,把圆桌围得满满当当。李建国和刘海中挨着坐,两位退休老工人一见面就开始聊厂里那点事,谁退了谁进了谁家孩子接了班,说到兴头上手势都大了。
刘光齐先端杯站起来。
“调回来一整了,一直想找机会谢谢各位街坊。”他举着酒杯,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李成钢身上,“尤其成钢哥,彦之那事,多亏您秉公办理。要不是您把案子翻过来,这孩子名声就毁了。我这个当爹的,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李成钢摆摆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应该的。办案子就得实事求是,不是彦之的错,硬扣他头上,那不成冤案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些年……唉。”刘光齐摇摇头,没往下深说,仰头把酒干了。
刘海中在一旁接话:“成钢这孩子,打小就正派。我跟建国兄弟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这点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是太正派了,有时候吃亏。”
李建国没接茬,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他知道老刘这话里有话,但今天这场合,不想多谈。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敞开了。
阎解成先抱怨生意:“你们是不知道,开饭馆看着风光,其实累死累活。早上五点多就得去早市抢菜,晚上送走最后一桌客人都快十一点了。账面上流水好看,刨去房租、人工、水电,落到手里没几个。这还不算,前两天街道又来人说卫生许可证要年检,让我换新式排烟罩,开口就是一百多。”
阎解放嘬着牙花子接话:“一百多?他咋不去抢?”
“那能咋办?不换就停业整顿。”阎解成叹气,“做买卖的,胳膊拧不过大腿。”
阎解放说录像厅倒是省心,就是片源不好找,港台片贵,国产片没人看。阎解旷低头扒拉菜,没怎么说话。他在经警队干的不错,虽然工资比以前当小组长少一点,但乐意。今天穿经警警服来的,出门前还特意用茶缸子装开水熨了熨。
刘光天、刘光福也跟着接话,聊厂里那点事——今年效益一般,大家上班都是磨洋工,车间里三天两头开会,说的都是形势、改革、转产,听得人犯困。刘光天说他想办停薪留职,出去干点啥,可又不知道干啥好。刘光福闷头抽烟,没搭腔。
许大茂夹了块鱼,边剔刺边说:“大家都工作这么多年了,习惯了慢工出细活,我们招商办现在可忙。刚接待了个香港老板,想在南城投个服装厂,光谈判就谈了四轮。人家开口就是‘大陆市场潜力巨大’,你听听,这词儿,多专业。”
傻柱闷头吃菜,偶尔插句嘴,不是嫌鱼买的不够新鲜就是嫌花生米买的次等品。阎解成无奈道:“样样都买好的,我开店不要挣钱呀?”傻柱不搭理他,自顾自又夹了一筷子。
聊着聊着,不知谁问起阎埠贵怎么没来。
阎解成笑了:“我爸?他现在忙得很,顾不上吃饭。自打年初开始,院里那几盆花伺候出瘾头了,前阵子开始倒腾卖花,天天往花市跑,比上班还积极。”
阎解放点头,掰着手指头数:“还真是,老爷子这几个月光靠卖那些花花草草,挣了不少零花钱。上礼拜我还看他坐床头数钱,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十?”许大茂探头。
“三百。”阎解放压低声音,但掩不住那股显摆劲儿。
一桌人都愣了一下。刘光齐来了兴趣:“卖什么花这么好挣?一个月顶我仨月工资了。”
“也没什么名贵品种,就是些君子兰、四季海棠、吊兰这些。”阎解放说,“尤其君子兰,前两年还没人要,搁街边都没人问。今年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好卖了,一盆品相好的能卖二三十。我爸那种养了几十年的老把式,侍弄出来的花叶片油亮、脉纹清晰,花贩子抢着收。”
许大茂啧了一声:“二三十?那比上班强多了。三大爷这回是赶上风口了。”
阎解旷终于抬起头,闷声道:“我爸那不算啥,我听车队一个兄弟说,东北那边君子兰都炒疯了。长春一盆极品‘凤冠’,开价一万四还有人抢。哈尔滨有人用一盆君子兰换了一套两居室。四九这边还没到那份上,不然我爹那几盆花挣买个好价钱。”
一桌人听得直吸气。一万四,够在二环边上买间小独院了。
李成钢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君子兰。二三十一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两秒后才落下去。
八四年底,八五年初。他当然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东北那边已经炒疯了,四九城这边还没到顶点,但官园、龙潭湖的花市已经开始人头攒动。这股风至少要刮到明年三月,然后才会被报纸点名、限价、一落千丈。
他放下筷子,没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阎解成从后厨拿的散装二锅头,辣,呛,但暖胃。
接下来聊了什么,他听进去不多。许大茂还在吹招商办的光辉业绩,阎解放和阎解成为录像厅和饭馆谁更累拌了几句嘴,刘光齐把话题往刘彦之的工作上引,刘海中又开始念叨厂里当年的辉煌。李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跟刘海中碰碰杯。
李成钢坐在那儿,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散席时快九点了。阎解成送客送到门口,嘴里还念叨“常来啊”。李成钢推着自行车,陪父亲慢慢往回走。
李建国走得不快,退休后腿脚不如从前。路灯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胡同里静下来,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铃声清脆。
“今天老刘说的那些话,”李建国忽然开口,“你别往心里去。”
李成钢愣了一下:“什么话?”
“说你太正派,吃亏。”李建国顿了顿,“他那人,一辈子就那样,看人看事都是那套。正派怎么就叫吃亏了?歪门邪道才不吃亏,那是亏心。”
李成钢没接话,推着车慢慢走。
“彦之那事,你办得对。”李建国又说,“刘光齐记你这个人情,但他爸未必懂。他不懂,你也不用跟他解释。”
“爸,我没往心里去。”
李建国点点头,没再说。父子俩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胡同里回响。
把父亲送进屋,李成钢没直接回自己房子。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想到君子兰这事。这一宿,他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骑上那辆二八大杠,直奔官园。八四年底的花市,还没到后来那种疯狂抢购的地步,但明显已经开始升温。一进市场大门,迎面就是几个举着整叠钞票的外地口音贩子,见人就问“有君子兰吗”。花摊前围着的人比平时多两倍,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李成钢不急着问价,先转了两圈,把行情摸个大概。
普通成苗,叶片对称、无病斑、脉纹清晰的,开价十五到二十,成交价十二三也能拿下。品相再好些的,二十五起步,有人还价到十八就摆手不卖。几盆叶片厚实、纹路像乌龟背的“高档货”,摊主直接喊四十,爱买不买。
他在一个面善的中年摊主跟前蹲下来,东看西看,捡起一盆品相中等的君子兰,随口问:“这个怎么卖?”
“十六,少一分不卖。”摊主是个四十来岁汉子,操着郊区口音。
李成钢把花盆放下,递了根烟过去。摊主接了,凑着李成钢的火点着,吸了一口,脸色缓了些。
“您要几盆?”摊主打量他。
“要的多能便宜吗?”
“您要多少?”
李成钢没直接答,压低了声音:“有认识养君子兰的大户吗?最好是成批出货的。”
摊主手里的烟顿了一下,多看了他两眼,把烟灰弹进花盆沿儿:“您这是……想囤?”
李成钢没接话,又递了根烟。
摊主接了,揣进兜里,四下瞅瞅,压低声道:“西郊四季青那边,有个姓马的,以前是公社花圃的技术员,分产到户后自己单干,大棚里养了小两千盆。您要大量拿,找他。但别说是官园这边谁介绍的,老马脾气怪,不爱跟贩子打交道。”
他报了个村名,又说了大致方位。
李成钢道了谢,起身离开。
接下来两个礼拜,他把能调动的钱全调了出来。
家里的定期存折上有两千三,是两口子攒了两年的。他跟简宁扯了个谎,说有个朋友做小生意,进批货周转不开,借两千块,开春就还,利息照银行一年期给。简宁念叨了几句“你这朋友靠不靠谱”,还是取了存折给他。李成钢去银行取钱时,窗口那个小姑娘数了两遍,拿捆钞条扎好,推出来,他攥着那沓钞票往外走,手心全是汗。
他自己攒的那点私房钱,三百七,也全拿出来了。
拢共两千七。
第一次去四季青,他骑了一个半小时。出西直门,过紫竹院,顺着田埂土路摸到那个村子时,天都快黑了。老马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听他说要大批拿君子兰,先是不吭声,蹲在花棚门口抽了两锅烟。
“你倒腾这个,懂行吗?”老马问。
李成钢说不太懂,但认准了这东西还得涨。
老马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再问,把他领进花棚。
那晚他挑了三十二盆,品相中上的成苗,十二块五成交。他雇了辆农用三轮车,跟车一路颠回城里,到南锣鼓巷95号院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他把花一盆盆搬进老房子,码得整整齐齐,顾不上擦汗,先拉上窗帘。
接下来半个月,他又跑了两趟四季青,一趟南苑,找的是另一个花圃,规模小些,但品相不差。
前前后后,他收了八十七盆君子兰。
品相好的成苗,品相一般的小苗,他都要。价格从八块到二十不等,全部谈好,现款现货,不留字据。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分了四次搬运,有时雇三轮,有时借所里那辆旧吉普(说是运档案去分局销毁),最晚一次凌晨一点才卸完货。
老房子自打父母搬走后一直空着,钥匙就他手里有。他把君子兰一盆盆靠墙码放,屋里摆不下就摆外屋,外屋摆不下就往里屋挪,最后连床底下都塞了十几盆。他找了块旧床单挂在窗户上,不透光,不露影。
为了不让邻居起疑,他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开窗通风,给花浇水。有两次阎解旷在院里碰见他,问成钢哥怎么老往这边跑,他说收拾收拾,开春打算把这房租出去。阎解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只有吴鹏有一次在所里随口提了句,李哥你最近往老院跑得挺勤啊。
李成钢说,房顶有几片瓦松了,怕开春漏雨,找人修了修。
整个冬天,李成钢一边忙所里的事,一边悄悄盯着君子兰的行情。
他从报纸上、广播里、同事闲谈中,一点一点拼凑那条疯狂上扬的曲线。十一月中旬,官园市场普通成苗涨到二十五,还有人抢。十二月,长春一盆“凤冠”卖到一万四的消息传到北京,花市当天就跳涨三成。元旦过后,一盆普通成苗开价五六十已不稀奇,春节前直接破百。
他依然没动。
简宁的嘀咕越来越频繁。腊月二十三,小年,她收拾抽屉时翻出那张空存折,忍不住问:“你那朋友的生意到底周转到什么时候了?两千块不是小数目,这都俩月了。”
李成钢正蹲在门口换灯泡,头也没回:“快了快了,开春肯定还。”
“利息不要紧,本金别亏了就行。”简宁把存折塞回抽屉,“你那人情往来我不管,但这是家里的钱。”
李成钢“嗯”了一声,把旧灯泡拧下来,换上新买的。
他没说这钱早已不是两千,也没说那八十七盆君子兰正在老房子里安安静静过冬。
他等的“开春”,是1985年3月。
三月初,北京君子兰的狂热到了顶峰。
官园花市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从市场门口一直甩到阜成门外大街上。买花的、卖花的、看热闹的、投机倒把的,把那一带挤得水泄不通。一盆叶片油亮、脉纹清晰的成苗,喊价三百还有人抢。南方来的倒爷整麻袋装钱,见花就收,不讲价,不论品相,只要是君子兰,拿过来就点钞。
报纸上开始出现争议文章,有说这是“群众性投资热情”,有说这是“畸形消费”。长春市工商局发文限价,规定君子兰最高不得超过五百元。但市场根本不买账,限价令出来的第二天,黑市成交价反而冲到六百。
李成钢知道,顶点到了。
他没有一次出清,那样太扎眼。
三月五号,他先找四季青那个老马,出了二十五盆。老马一盆给他一百八,转手就在自己摊上挂二百三,东北来的贩子连价都没还,包圆儿了。老马数钱时手都在抖,说干了三十年花农,没见过这阵仗。
三月九号,他托许大茂介绍了个做礼品生意的朋友。那人姓周,在南礼士路开了间门脸,专门给机关单位采购年节礼品。他看了李成钢带来的样花,当场拍板要三十盆,二百二一盆,连价都没还。周老板说,这种品相在友谊商店能卖三百五,不愁没人要。
剩下三十二盆,是他从各批货里挑出来的最顶尖货色——叶片宽厚对称,脉纹清晰如龟背,叶缘微卷带金边,是懂行的一眼就能认出的“上品”。他把这些花留在最后,沉住气,分三批,在三月中旬全部出完。
最后一盆,品相最好的那盆“和尚头”变种,卖了二百八。
拢账那天是个周三,所里不忙,他请了半天假,说去医院看牙。
他把自己关在老房子里,门窗紧闭,算盘打了三遍。
八十七盆,进价平均十六块四毛五,总成本一千四百三十二块六。
出货总收入一万九千六百二。
减去成本,净赚一万八千一百八十七块四毛。
他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又从头打了一遍。
还是一万八千多。
他坐在地上,背靠那摞空花盆,很长时间没动。
屋里残留着君子兰的泥土气息,花已经搬空了,只剩墙角几片落叶。窗户开着缝,三月的风灌进来,不冷,带着点潮气。院外有人在收废品,吆喝声一长一短。
他把简宁那两千块本钱抽出来,又添了三百,装在信封里,封口前想了想,还是多塞了一张。两千五。
剩下的钱,给父母屋里添了台新彩电。昆仑牌,十八寸,九百八。他和李思源一起把电视抬上楼,王秀兰在边上直转圈,说“太破费太破费”,手却忍不住去摸那层保护膜。李建国嘴上说“看什么电视,费电”,当天晚上就守着新闻联播看到天气预报。
给简宁买了条金项链。细的,六克,在王府井百货大楼挑了半天。他没敢买粗的,怕她起疑。简宁接过去,打开首饰盒看了一眼,盖上,又打开看一眼。她戴上试了试,对着镜子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摘下来锁进柜子。“上班戴着不像样,”她说,“逢年过节再戴。”
剩下的,他放在一个旧茶叶桶里,塞进房子的天花板吊顶。
君子兰的风刮了三个月,到四月底就落了。
四月二十号,《北京日报》头版发了篇署名评论,标题叫《“君子兰”不是兰》。文中说,一盆花草被炒到数千元,是“畸形的市场投机”,是“部分人利用群众求富心理进行的非法活动”。四天后,长春市工商局、物价局联合发文,对君子兰交易实行最高限价,每盆不得超过二百元。
市场一夜之间凉了。
官园花市门口再没人排队。那些曾举着钞票抢购的外地贩子,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一盆卖三百的成苗,掉回三十还没人要。有人年前囤了几百盆,砸手里,蹲在花市门口抽烟,一蹲一整天。
许大茂在所里闲聊时说起这事,啧啧称奇:“幸亏我没跟风,这玩意儿,就跟股票似的,涨得快跌得更快。我在招商办认识的那个周老板,年前进了两百盆,砸了一多半,听说赔了三万多。”
吴鹏接话:“那还是李哥稳得住,当时官园都挤破头了,李哥愣是没动。”
李成钢低头翻案卷,说:“那玩意儿,咱也不懂。”
他把最后一笔尾款收进来,再没进过花市。
只有一次,四月末,他路过官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市场里冷冷清清,几个摊主坐那儿打瞌睡,花盆沿儿落了灰。那个卖他第一批货的中年汉子还在,摊位上只剩些不值钱的吊兰、海棠,君子兰一盆没见着。
李成钢没过去打招呼,转身骑车走了。
五月,阎埠贵在院里骂了三天街。他年前跟着行情进了三十盆小苗,指望养大赚一笔,结果刚换盆就遇上崩盘。三十盆砸手里,成本加花盆赔了小一千,气得他血压都高了。
阎解成劝他:“爸,您就当交学费了。”
阎埠贵不吭声,蹲在花盆跟前一盆一盆地侍弄,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那些跌成废铁的君子兰,在他手里还是宝贝。
李成钢从院门口路过,看见老头佝偻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进屋,也没说话。
有些事,没法解释。有些风口,赶上了是运气,赶不上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