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鹏会意,点点头,带着伤员快速离去。受伤妇女被送走,胡同里的气氛却一点没松。人没散,反而越聚越多。下班的、接孩子的、端饭碗出来的,听说计生办把怀二胎的媳妇拽摔了,都涌过来看。老槐树下黑压压挤了百十号人,七嘴八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那几个计生委执法队的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姓魏的负责人还想说什么,刚张嘴就被几个中年妇女劈头盖脸骂了回去。有人往地上啐唾沫,有人拿手指头戳戳点点,有个老太太颤巍巍挤到前头,拿拐棍杵着地:“我活了六十八,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人家怀的是你们家孩子?你们凭什么拽?”
李成钢知道,再不把这局面稳住,今晚非出事不可。他往前跨了两步,站在人群和计生办之间那块空地上。他没急着开口,先朝四周围看了看,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卖菜的老胡、居委会的刘婶。
“各位街坊邻居,”李成钢抬了抬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是交道口派出所李成钢。刚才受伤的妇女已经由我们的同志护送着,送到医院了。请大家先宽心,人送医及时,不会有大事。”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但仍有人喊:“送医院就完了?把人弄成这样,就白弄了?”
李成钢转向那个方向,认出是帽儿胡同张家的本家侄子,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他没直接驳回去,语气反倒放得更平:“小张,你这话问得在理。人受伤了,肯定不能白弄。该怎么处理,得一步一步来。现在最要紧的是人没事,对不对?人要是耽误了,那就是天大的事。你婶子进了手术室,大夫正在给治,咱们在这儿吵破天,也帮不上她的忙。”
小张张了张嘴,没再顶。
李成钢又转向人群,声音提了些,但依然沉稳:“第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我们派出所马上就会开始调查。该问的证人要问,该看的证据要看。责任在谁头上,板上钉钉,跑不了。公安机关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也给法律一点时间。”
有人喊:“那他们呢?就这么放他们走?”
李成钢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计生干部。姓魏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他转回来,语气依然平和:“他们走不了。街道的孙主任马上就到,区计生委的领导我也已经让人去请了。今天这事儿,不是在街上吵一架就能了结的。得坐下来,有领导在场,有我们公安机关在场,一笔一笔把账算清楚。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里有人点头。老槐树那边几个端着碗的大爷也互相嘀咕:“李所长这话在理。”
李成钢接着往下说:“第二,刚才那位张德山同志——就是受伤妇女的爱人——当着我的面,出示了一份证明。是医院开的,盖着公章,证明他家第一个孩子有残疾,非遗传性的残疾。”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人群里消化片刻,然后才接着说:“咱们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我相信在座的都听说过,叫‘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儿’。但政策不是死板的条文,也有例外的情况。头一胎孩子如果有非遗传性严重残疾,经过审批,是允许生二胎的。这是中央文件明文规定的,不是我李成钢自己编的。”
他看向人群深处,那里站着几个知道张家情况的老街坊。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张德山家的老大,是个脑瘫儿,今年八岁了,走不了路,说不了整话。这个情况,帽儿胡同的老住户应该都知道。他家要生二胎,不是躲着政策走,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里头申请。申请批没批下来,我需要再去核实。但如果证明是真的,那今天计生办的同志可能是搞错了情况,把合法怀孕当成了‘计划外’来处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回是冲着计生办去的:“听见没有?人家是合法的!”“你们啥也不问就拽人?”“你们这是执法还是犯法?”
姓魏的负责人想辩解:“我们接到的名单上没有备注特殊情况,而且他们也没主动出示……”
李成钢没让他说完,转过身面对他,语气依然克制,但眼神压得住人:“魏同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有你的说法,张德山有张德山的事实。咱们回头一项一项核对。现在群众情绪激动,你先少说两句。”
姓魏的憋红了脸,终究没再开口。
李成钢再次转向人群,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第三,各位老街坊,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围堵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把这几个人围在这儿,一围围到半夜,他们走不了,你们也回不了家,明天孩子还要上学,大人还要上班。万一推搡起来,谁磕了碰了,又是新的官司,新的麻烦。”
他看了看几个情绪最激动的年轻人,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不是冲着这几个人来的。你们是觉得憋屈,觉得老百姓受了欺负没地方说理。这个心情我理解。我在交道口干了这么多年,咱们这片儿的老老少少,谁家什么事,我不敢说了如指掌,也大致有个数。大家都是本分人,不是爱闹事的人。今天肯站出来,是因为看不下去。”
人群里有人应和:“李所长这话对!我们就是看不下去!”
“所以,”李成钢接过话头,“我更得对得起大家的信任。今天这事儿,不是压下去就算完。我会盯着,街道也会盯着。该谁的责任,该什么处理,一样不会少。但咱们得走正路子,不能靠围人、堵人解决问题。大家先散了,给我们一点调查的时间,也给我李成钢一个面子。回头有了处理结果,我亲自到帽儿胡同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老槐树下静了几秒。刘婶第一个开口:“李所长,咱们信你。你是这片的老公安了,办事公道,从来不忽悠老百姓。”
有人跟着点头,人群开始松动。几个端着碗的大爷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议论:“李所长说话还是稳当。”“就是,比前些年那几个所长强。”许大茂看热闹没看成,悻悻地缩回人群后头去了。
但还是有几个年轻人没动。领头的是张德山的亲外甥,二十出头,在轧钢厂运输队开车,脾气冲。他盯着计生办那几个人,眼睛像淬了火:“李所长,不是我驳您面子。我表姐现在还躺在手术台上,您让我当没事人一样回去吃饭?我咽不下去。”
李成钢看着他,没有训斥,也没有说大道理,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像长辈对晚辈说话:“小王,你表姐躺在那儿,你表姐夫在医院守着,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去医院陪着你表姐夫,帮他跑跑腿、办办手续,让他有个帮手。你把时间耗在这儿,把你表姐夫一个人撂在医院,这是帮他出气,还是给他添乱?”
小王愣了一下,眼里的火气熄了一半。
李成钢拍拍他胳膊:“去吧。医院那边需要人手,你是自家人,这时候顶上去,比什么都强。这边的事,交给我。”
小王沉默了几秒,到底没再犟,转身往胡同口走了。他一走,剩下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散了。
人群渐渐退去,槐树下只剩下计生办几个人、居委会的老刘,还有李成钢和刘峰。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居委会的勤杂工用沙子盖住,踩上去沙沙响。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也沙沙响。
李成钢这才转过身,面向那个姓魏的负责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冻过:“魏同志,你是区计生委执法队的,我是派出所的,咱们不是一个系统。但都在交道口这个地面上办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这局面你也看见了。张德山家是不是符合政策,现在还在核实。但有一点我现在就能定:你们动手拽人,导致孕妇摔伤,这个责任推不掉。”
姓魏的还想解释:“我们也是接到举报……”
“举报是举报,核实是核实。”李成钢打断他,“你们今天有十几个指标要完成,这个我理解。上面压任务,谁都不容易。但理解归理解,事实归事实。你们没有核实对方情况,就强行带人,过程中造成人身伤害。这不是工作失误,这是执法过错。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回头可以找分局、找区里反映。但现在,你最好配合街道把善后处理好。”
姓魏的不说话了。
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鼓楼街道办事处副主任老孙终于到了,灰色的中山装敞着怀,额头上汗涔涔的,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看见李成钢,像看见了救星,一把攥住他手腕:“成钢!情况怎么样?人送哪家医院了?”
李成钢把他拉到槐树后头,简明扼要说了伤者情况、张德山出示的证明、以及群众的反应。老孙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越来越凝重。
“证明真是残疾证明?”老孙压低声音。
“医院开的,有公章,应该错不了。”李成钢说,“按政策,这样的家庭确实可以申请生二胎。当然,审批流程走到哪一步,还需要核实。但问题是,就算审批还没完全下来,人家也不是恶意超生,是正在走程序的过程中。你们计生办的人上去就拽人,这理亏在谁,不用我说。”
老孙叹了口气,掏出烟,给李成钢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他吸了两口,闷声道:“区里这个月下了死任务,年底之前要把历年积压的计划外怀孕全部‘清零’。执法队是从各个街道临时拼凑的,政策口径都没吃透,就知道盯着人头数。我上周还跟分管区长反映过,说这样搞要出事,结果……”
他没说下去,狠狠吸了口烟。
李成钢也没接话。两个人在槐树下沉默着抽完那支烟。
“成钢,你说现在怎么办?”老孙把烟蒂碾灭在鞋底。
“第一,你以街道名义,马上派人去医院。”李成钢说,“不是走过场,是实打实地去看望伤者,安抚家属。医疗费先由街道垫付,别让张德山自己掏钱。责任是谁的,回头再追。但今天这钱必须街道出,表示态度。”
老孙点头:“这个没问题。我亲自去。”
“第二,”李成钢说,“你现在就去跟那几个执法队员谈,让他们今天之内,写一份事情经过,签字摁手印,留档。不是让他们认罪,是固定证据。你街道存一份,我派出所存一份。将来区里调查,或者张家要追究,咱们手里有东西。”
老孙又点头。
“第三,”李成钢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这个执法队,从明天开始,暂时休息几天。我知道你做不了这个主,但你可以向区里建议。你原话可以这样说:今天的事已经激起了群众公愤,如果执法队明天继续出现在街头,极有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到时候谁都兜不住。这不是推诿,是实话。”
老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马上给区里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成钢,今天多亏你在这儿。要不然,那几个愣头青真能把人打出个好歹来。”
李成钢没接这句谢,只是说:“老孙,我不是给你帮忙,我是干我的本分。你赶紧去医院吧。”
老孙走后,李成钢又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刘峰走过来,低声说:“李所,计生委那个姓魏的临走还撂话,说咱们派出所‘拉偏架’,他们要向区里告状。”
李成钢没回头:“让他告。嘴长在他脸上。”
刘峰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咱们……真调查?”
“查。”李成钢说,“从明天开始,你带小汪,把今天在场的人走访一遍,特别是目击了拽人过程的。张德山的证明也要去医院核实下。另外,去区计生委调一下张家的审批进度,看到哪一步了。所有材料归档,备查。”
“明白。”
两个人往胡同口走。巷子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几扇窗户亮着灯,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和炒菜炝锅的动静。一个小女孩蹲在自家门口逗猫,看见穿制服的过来,怯生生地喊了声“警察叔叔好”。李成钢冲她点了点头。
回到所里,送李玉梅的民警回来向李成钢报告:“李所,李玉梅手术做完了,左臂骨裂,没伤到要害,但得住院观察几天。医生说月份大了,摔那一下动了胎气,得卧床保胎。张德山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口,刚才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李成钢“嗯”了一声。
“还有,”吴鹏压低声音,“我按你说的,等张德山情绪稳定了,给他做了个简单笔录。他说的和咱们在现场了解的差不多。最关键的一点是,他说计生办的人不是第一次来找他。上个月来过一次,他媳妇躲去娘家了。这周又来了两回,今天是被人在家门口堵住的。”
“举报人知道是谁吗?”
“张德山说不知道,但他怀疑是院里有人眼红,或者跟自家有旧怨的。他没证据,不肯指名道姓。”
李成钢沉默了几秒:“笔录做好,回来存档。你在医院再盯一会儿,等家属情绪彻底平稳了再撤。”
“知道了,李哥。”
第二天上午,老孙打来电话,声音明显松弛了些:“成钢,李玉梅情况稳定了,家属情绪也稳下来了。张德山昨晚一夜没睡,但今天早上跟我说,愿意配合街道和派出所,不搞对抗。他说信得过你。”
李成钢握着话筒,没说话。
老孙又说:“区里昨晚连夜开了会,计生委主任在会上拍了桌子,说执法队工作粗暴、政策不清,责成他们今天开始内部整顿。那个姓魏的执法队长被停职检查了。咱们街道也挨了批评,我的检讨已经交上去了。”
“张家的二胎审批手续呢?”李成钢问。
“核实了,确实在走流程。区计生委那边承认,他们的名单更新不及时,漏了张家的情况。今天上午,他们已经把张家的申请标注为‘审核中’,在系统里备注了。区里领导也表态了,只要材料合规,尽快审批。”
李成钢说:“那就好。”
老孙沉默了一下,又说:“成钢,昨天你跟我说的那几条,我都办了。医院那边垫付了五百块押金,张德山没推辞,但也没闹。这事能这么快平息,你是头功。”
李成钢没接这话茬,只说:“老孙,检讨归检讨,整改归整改。但有一条,你得记住了:计生工作是国策,这没错。但执行国策,不能变成欺负老百姓。这不是唱高调,这是保你们街道干部自己。昨天那局面你也看见了,再往前多走一步,就不是检讨能收场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孙的声音低了下去:“成钢,你说得对。我干了二十多年街道工作,有些事不是不懂,是上头压下来,下头推不动,中间就想着抄近道。近道走多了,就忘了正路怎么走。”
李成钢没再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下午,刘峰把走访调查的材料整理好,放在李成钢桌上。李成钢翻了一遍,签了字,让刘峰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