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四九城,天热得早。刚进六月,日头就毒起来。所里那台老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得人脑门上直冒油。大部分人都下片区宣传检查防溺水工作了——每年这时候都得折腾一遍,河边、湖边、水塘边贴告示,给学校的孩子开会,叮嘱家长看紧自家孩子。值班室就剩李成钢和吴鹏,一人捧个搪瓷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大茂在招商办的新鲜事。
吴鹏说许大茂上周陪领导吃饭,喝多了吹牛,说自己认识好几个香港老板,人家开口就是“大陆市场潜力巨大”,闭口就是“合资办厂”。李成钢听了笑笑,没接话。许大茂喝了酒后那张嘴,熟悉的谁不知道?十句话里能信一半就不错。
正说着,居委会刘大妈跑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喘得说不上话。
“李所!快、快!菊儿胡同17号!两口子打架,菜刀都抡起来了!”
李成钢撂下茶缸子,喊了声“小郑来值班室顶一会”,抓起帽子就往外走。吴鹏紧随其后。边三轮从车棚推出来,发动,呜的一声冲出院子。
菊儿胡同离所里不远,三分钟就到了。
17号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老老少少二十来个,都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往里看,没一个敢靠近。院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吼叫,中间夹着小孩的哭声,嗓子都哭劈了。
李成钢拨开人群进去,吴鹏跟在后面。
院子里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披头散发,头发散得满脸都是,身上那件碎花衬衫扣子都扯掉了两颗。她手里攥着把菜刀,刀尖冲着自己,不冲男人。对面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有两道血印子,正急赤白脸地解释什么,嘴唇都在哆嗦。
“同志,先把刀放下!”李成钢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不重但很稳,跟平时调解邻里纠纷一个调门,“有什么话好好说,拿刀解决不了问题。”
女人看见穿制服的来了,没把刀举起来,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不讲良心啊!他想一个人跑,把我们娘儿俩扔下!”
半小时后,菜刀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四个人——李成钢、吴鹏,还有那对夫妻——坐在葡萄架底下。女的还在抽泣,拿袖子擦眼泪。男的垂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手指头都在抖。
事情说清楚了。
男的叫顾大维,今年四十五,是前门外“瑞丰绸布庄”顾家的后代。他父亲解放前去美国经商,从那以后隔着大洋,几十年没见着。早年间通信不方便,后来干脆断了音讯。前两年政策松动,老人托人辗转找到他们,这才通上信,今年终于联系上了。
“我爸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就想我过去看看他,伺候他几年。”顾大维说这话时,声音发涩,烟头在手指间抖,“签证办下来了,机票也订了,她就觉得我是要跑,不要她们娘儿俩了。”
女人叫赵秀兰,一听这话又急了,声调往上挑:“你不是跑?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那边那么好,你还能回来?我告诉你顾大维,你前脚走,后脚我娘儿俩喝西北风去!”
“我没说不带你,是现在条件不允许!”顾大维也急了,把烟往地上一摔,“我过去得先安顿下来,找份工,租个房,然后再想办法办你的签证,办孩子的签证,你以为那么容易?那边移民局认不认咱这儿的结婚证都不一定!”
“办办办,你这一走就是三年五年,我在这儿守着,算什么?算寡妇?”赵秀兰又哭了,“你爸是爸,我这儿就不是家了?”
李成钢听明白了。不是感情破裂,是恐惧。女人怕被抛弃,男人急着尽孝,话没说透,火气上了头,就动了刀。
他先劝女的:“嫂子,顾兄弟要是想跑,还用得着跟你吵?偷偷把手续办了,哪天拎个包就走,你上哪儿找他去?他跟你商量,跟你吵,就是想带你一起走。”
又劝男的:“顾大哥,你媳妇不是拦你尽孝,是怕你这一走,隔着太平洋,万一出点什么事,万一你不回来了,她心里没底。你得给她个准话,不是空口保证,是实实在在的打算。什么时候接,怎么接,大概多长时间,你得给她个数。”
顾大维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搓了几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其实我也在想办法。”他说,“这院子,我爸临走前落在我名下的,当年也是老辈传下来的祖产。后来起风那会儿收走了,八二年落实政策,又发还到我手上。我想把它卖了,换点现金,她娘儿俩的路费、安家费就都有了。那边房子贵,租个小公寓一个月就几十美金,没点钱傍身,去了也是吃苦。”
李成钢心里动了一下。“这院子……是你一个人的?”
“嗯,祖产。发还的时候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顾大维苦笑,“其实我也没住多久,以前让造饭派的人住了十来年,前两年才腾出来。本想着整修一下自己住,好歹是祖宅。现在看,还是卖了吧,凑路费要紧。”
李成钢没接话,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一进四合院,不大。倒座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北房三间,中间一个小天井。房子旧,门窗斑驳,窗棂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但骨架硬朗,没有塌陷变形,墙也直,房梁应该没问题。青砖灰瓦,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长了几十年,枝叶探过墙头,洒下一大片阴凉。
他问:“这院子,你打算卖多少钱?”
顾大维说:“我问过街道负责这事的,也托人打听过行情。这种小院,正经卖能上一万。可我等钱用,拖不起。八千,一次性付清,我马上过户。”
李成钢点点头,没接话,又转了一圈。
八千。他心里过了一遍账。
八千块在八五年是什么概念?普通双职工两口子不吃不喝攒三四年。一辆菲亚特126p的价钱,那时候能开上车的都是人物。可他知道这院子三十年后值多少。别说三十年,就是再过十年、十五年,菊儿胡同这种地段的四合院就不是普通人能问津的了。
“八千不算贵,但这年头,能一下拿出八千现金的人不多。”他说,“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老街坊、老邻居想置业的。你也别着急,两口子好好商量,都退一步。顾大哥你也别光想着卖房子,万一人走了,房子卖了,以后想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顾大维点点头,没吭声。
赵秀兰抹着眼泪说:“李所长,我们不是成心给您添麻烦。我是真怕,我这辈子没出过四九城,最远去过丰台那边,让我去美国,那不是要我的命吗?可他要去,我又不能拦着……”
“嫂子,我明白。”李成钢站起来,“今天先这样,菜刀我收走了,别再动这个。有什么话好好说,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绊绊难免,别拿命赌气。”
临走,他对吴鹏说:“你骑车回所里,我走路回去,顺道想想这院子能介绍给谁。”
吴鹏没多想,骑着边三轮走了。
李成钢一个人走在菊儿胡同的树荫下,太阳晒得青石板发烫,他心里却凉丝丝的。
他想起自己倒腾君子兰赚的那笔钱。除了给家里添了彩电,还剩一万三出头。一万三,在茶叶桶里躺了小半年,一分没动。
足够买下这院子,还有余钱办过户、修房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不是炒房客。他从来没想过靠这个发财。可这是菊儿胡同,离南锣鼓巷就隔两条街,正经八百的东城老城区。顾家这院子虽然小,但产权清晰,祖产发还,没有那些历史遗留问题的烂账。八千块,等于白捡。
不,不是白捡。这是顾大维急用钱,他出钱买,公平交易。他帮顾家解了燃眉之急,顾家给他一个未来。谁也不欠谁。
他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点——那遥远的、尚未发生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李成钢照常上班、下片、开会、审案子。该出现场出现场,该调解调解。只是每天下班,他会多骑一段路,拐到菊儿胡同,远远看17号院那棵老槐树。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事。简宁那边,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买房子不是小事,瞒不住,但怎么说才能不让她起疑?说君子兰赚的钱?那也得解释为什么赚了那么多还不告诉她。说借钱?跟谁借的?借来干什么?
第五天,他一个人去了顾家。
顾大维开的门,赵秀兰在屋里洗衣服。两口子情绪都平静多了,还给他倒了杯茶,搁在葡萄架底下的小方桌上。茶是普通的花茶,杯子是搪瓷缸,边上还有个磕掉的瓷。
李成钢没绕弯子。
“顾兄弟,嫂子,这院子——我自己想买。”
顾大维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成钢说:“八千块,一次付清,不走贷款,不压价。你找个街道办事处认可的中人,咱们把手续办齐全。什么时候过户,什么时候钱到你账上。”
赵秀兰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顾大维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李所长,您是公安,我是平头百姓,这……”
“公安不能买房?”李成钢笑了笑,“政策允许的私房买卖,我拿自己积蓄,不占公家便宜,不违反纪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交道口街面上打听打听,我李成钢在交道口干了二十多年,没坑过人。就是觉得这院子不错,以后留给孩子也好。”
顾大维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烟点着了又灭,灭了又点。
最后他说:“李所长,这院子……您要是真心想买,八千,我不涨一分。过户的事,我找街道办事处房管科的老李,他是我们家熟人,信得过。”
“好。”三天后,李成钢从家里取出那八千块。
那天是周三,简宁上班去了。他从天花板把那茶叶桶拿下来,把钱数了两遍,用旧报纸包好,揣在公文包里。出门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制服没穿,换的便服,普通灰衬衫,看不出什么。
他一路骑车到街道办事处,心里出奇地平静。
房管科过户手续比想象中顺利。顾大维找的中人靠谱,所有文书齐备,没有历史遗留纠纷。街道那个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把每张纸都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问了些产权、面积、四至的问题,顾大维一一答了。
签字、盖章、交钱、领契纸。
走出街道办事处大门,顾大维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一副重担。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对面的槐树,半天没说话。
“李所长,这院子,以后就是您的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李成钢把契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拍了拍。
“顾兄弟,到了美国,有事给这边写信。以后这边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你说话。”
顾大维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他握着李成钢的手,握得很紧,好一会儿才松开。
七月底,顾大维带着赵秀兰和孩子,从首都机场飞往旧金山。
他走之前来所里道了别,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头发也理过,看着精神多了。赵秀兰穿了件素净的衬衫,头发盘起来,脸上一扫那天的狼狈,反倒有点不舍。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不知道要离开这片院子意味着什么。
“李所长,多保重。”顾大维握着李成钢的手,没多说什么。
“一路平安。”
顾大维走后,那院子李成钢一直没着急住进去。
简宁一开始不知道这事。
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李成钢才跟她说,菊儿胡同那个小院,他买了。
简宁正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愣了半天。
没吵也没闹,只是问:“多少钱?”“八千。”“哪来的钱?”
李成钢说:“去年君子兰那阵,跟着倒腾了一点,挣的。”
简宁把碗放下,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只是盯着。
“你不是说不懂那些么?”她问。
李成钢没回答。
过了很久,简宁重新拿起碗,说:“收好契纸,别弄丢了。”李成钢“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没睡踏实。简宁也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天亮的时候,她忽然说:“改天带我去看看。”
李成钢说好。
后来他们一起去过几次。简宁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看那几间老房子,没说什么。只是临走的时候说,以后老了,可以搬过来住,这边清净。
又过了几年,私房买卖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劝李成钢把那院子卖了,说现在能卖好几万了,翻了几番。李成钢笑笑,说不卖。
留给孩子也好,留给自己养老也好。这片瓦,这堵墙,这棵老槐树,往后几十年,都会在。
他心里清楚,这院子值多少钱,不是账本上的事。
有些东西,是留给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