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人护理系的教室装修得颇有几分学术气息,墙上挂着烫金的名人名言,灯光惨白均匀。但落在张鱼眼中——同学身上全员统一的雪白围裙、贴身白手套,裙摆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软得过分,一眼望去,活像一群衣着讲究、神态恭顺的男仆女仆。
这里与其说是课堂,倒更像专门伺候权贵的高级保姆实训班。
沈度操控轮椅滑进教室,悬浮轴承溢出细碎蓝光,瞬间牵走整间教室的注意力。细碎的惊叹、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是沈度!人鱼混血贵族……”
“天,他气质也太精致了,皮肤好白……”
好几名学生立刻堆起讨好的笑意,下意识想起身凑上前搭话、帮忙推轮椅。
沈度全然无视。紫色长睫轻轻垂落,又抬起,视线精准越过人群,落定在唯独没有看他的白发青年身上。
“小鱼,我走了。晚上一起回家好不好?”
“不好。”
张鱼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系好围裙系带,头也不回地走向座位,从头到尾没有抬眼多看他一秒。
这一副标准的渣男做派、冷漠无情的模样,令旁人看得心头冒火——谁不知道鱼人的难搞?
沈度这个觉醒失败、半残废的鱼人更是难搞中的难搞,偏偏在张鱼面前像中了邪一样倒贴,卑微讨好、予取予求。
一时间,有人咬牙怒视张鱼,有人不悦地摔着课本,与其说他们看不惯,不如说是每个人都嫉妒得恨不得取而代之。
沈度依依不舍地调转轮椅,缓缓退出门口。他身影刚淡出教室视野,前排一个声音尖细的男生猛地一拍课桌,“砰”的一声脆响,愤然起身:
“张鱼,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一位鱼人贵族?沈度同学身体这么弱,你让他送你上课就算了,还让他一个人回去?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张鱼正在不紧不慢地戴手套,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直,像在认真解答课业问题:“你想送的话,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
男生瞬间被噎得满脸涨红,半句反驳都说不出来。他还没坐回去,身后又站起两个人。
“你说得倒轻巧。”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合上课本,指尖用力扣住书页边缘,刻意较真地一字一顿念道:“鱼人护理系实训守则第三条,全校学生有义务主动协助鱼人适应校园、提供照料。
你一个beta照顾他可是你天大的荣幸!胆大包天,还反过来让他迁就你、送你上课,按规矩完全可以扣平时分。对吧,班长?”
被点名的圆脸女班长指尖一顿,原本转得轻快的笔骤然停住,迟疑开口:“……理论上,确实有这条倡议条款。”
眼镜才不管什么是理论上,什么实际,拿到鸡毛令箭的他立刻转向张鱼:“听见了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的对。”张鱼坦然应声。
旁边有心软的女生替他小声辩解:“可是守则只是倡议,不是强制规定啊……”
“的确。条例只鼓励主动协助,是建议性条款,并非硬性规定。”班长又推了推眼睛,和稀泥般复述了一遍。
眼镜男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说,张鱼这种情况该不该扣?”
班长尴尬地笑了笑,视线在张鱼和眼镜男之间来回游走,最终落定在白发青年身上。张鱼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张过度优越、带着异色美丽的脸上很平静,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他们的争论。
她拿捏着语气,试图让漠然青年感到自己递过去的台阶:
“按实操惯例原则上是这样……不过,只要你注意改正,事实上,我可以不计入扣分记录。”
好一句轻飘飘的包容,居高临下的顺水人情,这是刻意递出、等着张鱼接住的人情债。教室里有些同学已经露出意会的神情,拿眼觑着白发青年看他接不接。
张鱼终于戴好了手套,慢条斯理地扯了扯指尖,拉平了褶皱,抬眼看向班长:“那第三条守则里有没有写明,鱼人未经同意私自闯入beta公寓、暗中安装监控的处置办法?”
“你、你在说什么?”
“沈度在我的台灯里装了针孔摄像头。”
下一秒,整间教室轰然炸开细碎骚动。班长脸上拿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飞快扫视一圈周围的同学——
显然大家都被“监控”这两个字扎了一下,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压过了对张鱼这个烂人的看不惯。原本压抑的议论瞬间沸腾,所有人神色剧变,纷纷低头躲闪、交头接耳嗡嗡嗡的私语声响成了一片。
“??真的假的?贵族怎么会做这种事?”
“不是吧,偷窥监控也太变态了……”
“我就说沈度对张鱼好得不正常,原来是这样……”
也有女生盯着张鱼过分优越的眉眼,小声偏心辩驳:“换我我也舍不得放手啊……虽然他又渣又坏,但是实在帅气。”
“是啊是啊,要是换成四眼仔,谁乐意瞅——”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眼镜男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怒视那两个拆台的女生,终究没找到合适的说辞。
“只约束beta、纵容贵族的规矩,没有意义。既然现在要跟我讲规则,那就一并拿出来讨论。”
张鱼声音清亮平和,话音落下,全场骤然安静。没人料到他扯出重磅隐私后,竟直接甩手离场,懒得纠缠。
他越过一脸难以置信的众人,走向自己的座位,仿佛这一场争执只是课程表上一个不起眼的休息间隔。留下身后的眼镜男在原地咬牙攥紧了课本,脸上的痘痘都泛起了红亮。
“刁钻的垃圾男人——”他恨恨地低骂了一句,声音落在喧闹里,被教学楼的硬墙尽数吸收了。
班长拽了拽他的衣袖,摁回座位,皱眉干笑着打圆场:“行了,别扯题外话,马上上课了。”
她匆匆坐回座位,佯装无事发生。
张鱼走向靠窗的座位。路过讲台时,桌角压着张课程表,他目光扫过:
第一节 鱼人护理理论
第二节 初级心理学 新任教师:玛利亚?沈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沈度还没走,轮椅悬停在银杏树下,正仰头望着二楼的方向——目光精准地落在这扇窗上,穿过灰蒙蒙的玻璃,准确地钉在张鱼的脸上。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上午那种湿润的哀求,是另一种东西。安静、牢固,像一枚被用力按进墙面的图钉;又像是烧红的烙铁,想要在白发青年脸上烙下专属印记。
沈度低头在终端上按了几下,再抬头时,把屏幕转向窗户方向。白底黑字,隔着两层楼的高度,依旧清晰醒目:
“我等你。多久都等。”
“……”
张鱼抬手,一把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