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比课名更乏味。
讲台上老师对着ppt逐字念稿，声音像没有感情的人形朗读器，通篇全是人鱼养护细则：
什么皮肤ph值维护、不同鳞片对酸碱度的耐受差异、各类人鱼鳞片的显微结构、护理不当引发的鳞片脱落与信息素紊乱……
所有知识点翻来覆去的讲，归根结底都围绕着同一件事：如何正确的伺候好一条鱼人贵族。
张鱼用笔尖在课桌边沿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一点抬头的兴趣都没有，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报考这个系别，浪费生命吗？
哦，差点忘了，他这个渣男的目的，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走捷径更好的接近人鱼贵族。
下课铃尾音还没有散尽，走廊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细碎的议论顺着门缝渗进来，一句叠着一句：
“教导主任来巡查了……”
“我天，真人比照片攻击性还强……”
“帅啊，不愧是顶级aphla——”有人泛起了花痴，抱着手探头探脑，“也太主人了……”
“他是不是往咱们班走？”
“闭嘴，过来了——”
最后那个声音突兀的被掐断，跟见了鬼似响起一串慌乱避让的脚步，还有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张鱼毫不关心，只是在梳理昨夜的梦境，他“记得”自己渣过太多人，最惨一个曾经还为了死不分手跳了楼……原来我玩弄感情，如此厉害吗？
门外骚乱声骤停，也没引起他的分神，只是他若有若无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伴随着馥郁攻击性极强的香气冲进教室里，似乎就是冲他来的。
学生们噤若寒蝉安静下来后，那个脚步声哒哒走来，像是踩在心跳声，幻视西装裤下皮鞋的红鞋底一步步的像是踏着血水。
教室门口投下一片阴影，落到张鱼的课桌上，他抬眼望去，一个男人穿过畏惧的学生，逆光站在那里。
五官在阴影里模模糊糊看不清，只是令人心悸。
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垮敞着，袖口卷至小臂，露出半截黑色纹身——轮廓模糊，像一条条漆黑锁链捆缚着男人顶级的肉体，又像某种更古老的纹样，部落辉腾。他端着杯咖啡，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最后落在拉严实的窗帘上。
“窗帘拉这么紧，不闷？”
教导主任开口，像是问所有人，又像只是随口自语。下一秒，视线精准地落在张鱼身上。
“你就是张鱼？”
张鱼刚站起来，那个拍桌的男生突然开口，憋着一股狠劲：“主任！他歧视鱼人同学，有同学可以作证——”
教室里又是一静。几道目光在张鱼和教导主任之间飞快地晃了一下。
教导主任没有看那个男生。他直接越过所有人的声音，只锁定张鱼一个人。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地命令道：
“你，出来一下。”
张鱼看了看他胸前的名牌——程寻迭，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和人格外不搭，像是错位的意外，甚至幻视出一点把讨厌的同事名字当挡箭牌的恶劣。
他侧身越过课桌，往门口走。
身后那男生不甘心的还想再告一状，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悻悻坐了回去，鼻子差点气歪了，嘟嘟囔囔的诅咒:“肯定是有人举报了，他敢使唤人鱼贵族，等退学吧！”
张鱼根本没搭理他，他只是下意识的往楼下看，想要确定沈度还在不在，不是担心，而是他有种错觉，教导主任出现，沈度就会消失。
事实证明错觉只是错觉，走廊尽头——一道轮椅停在那里。沈度攥着扶手，指节泛白，脸色比上午更差，瞳孔紧缩，视线死死钉在张鱼身上。可轮椅没有往前滑半分。轮椅的把手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沈度身后，头戴白纱，面容被纱巾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嘴角微扬的弧度。她没有推轮椅，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像按着一件不会动弹的物件。
张鱼动作一顿，卡在了门框前。
挡在门口正中的教导主任没有让开，反而向他侧了半步，刚好俯视着白发青年。他勾唇垂眼看着张鱼，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不用看了，你的小男友家长来了。”
“嗯？”张鱼并不尴尬，只觉得教导主任过于关心私事了，他歪头示意:“让一让。”
不是说让他出去一下吗？堵在门口做什么？展示双开门的肩背吗？
走廊里，沈度盯着教导主任的后背，眼神如果是把能杀死人的刀，估计对方已经剁成了肉馅。
他神经质地啃咬着指节，直到舌尖尝到出了血，蓝色的血染蓝了他的嘴唇，他才带着慌张和恳求，仰头看向推轮椅的玛丽亚·沈:
“……姐姐。”
“好，我知道了。”
女人温柔的应了一声，没有低头看他。她的视线越过沈度，越过走廊空荡荡的几段距离，落在被教导主任挡在门口的白发青年身上。
她笑了。
“你就是张鱼？我弟弟天天挂在嘴边的小朋友。”
语气客气得像寻常寒暄，可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攥出了咯咯吱吱的响声，浓烈百合香气直冲走廊。
直到此刻，张鱼才确认她的身份。
玛利亚·沈。第二节心理学课的新任老师，沈度的亲姐姐，一个人鱼血脉的a。
四个人在走廊里形成了一个不对等的四边形。最远的距离，在沈度和张鱼之间。最沉的压迫，在玛利亚与教导主任之间——他们没有对视，却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玛利亚，你第二节有课。”
教导主任偏了下头，咖啡随手递给了张鱼，张鱼愣了一下却乖乖伸手接住了。
教导主任似乎有病，没关系他尊师重道。
“不急。”
玛利亚掀开白纱一角，露出一张和沈度有三分相似、却锋利得多的脸，“我只是想先认认人。”
她看向张鱼。
“第二节我的课，你会来上的吧？”
张鱼站在门框下，背后是整间教室屏息的目光，面前是三个各怀心思的高位者。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侧身，只平淡回道：“课表上是这么写的。”
玛利亚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好。”
她转动轮椅把手，推着沈度往走廊另一端走去。沈度被推走时，手腕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回膝盖，全程没有回头。只是他指甲掐进扶手留下的几道白痕，很久都没有褪去。
教导主任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第二节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你的档案。”
张鱼站在空出来的门口，看着走廊尽头沈度的轮椅转过拐角，彻底消失。
预备铃还没响。走廊里还留着玛利亚经过时淡得发腥的海水香气，混着咖啡的焦苦味，散得很慢。
他站在门框边，端着杯咖啡，没有走出去，也没有退回去。
只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宛如一场无厘头的梦境。
远处王狐狸隔着走廊朝他挥手，上窜下跳比着大拇指，虽然听不见声音，张鱼还是读出了他的口型。
牛逼，你还说你没兴趣，这就勾搭上了。
“……”张鱼。
王狐狸身后一个穿着格斗服的男人走过来，抬脚一踹，把人踹趴下了，但是却没有下死手，他低头说了句什么，王狐狸陪笑着点头。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了。
上课铃响了起来，那男人扬起了一张桀骜不驯的脸，朝他摆手让进去。
是丁晖，他的孤儿院异父异母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