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南城的早春时节,阳光明媚,原本的老旧居民楼四周高高的竖起了一道彩钢围栏,大型器械的作业声嗡嗡作响,施工队调度车辆的高喊此起彼伏。
老旧城区改造拆迁,沈美娇原来住的那个40多平米的小家已经被彻底夷为了平地。
林清默远远望着高空中吊机高耸的吊臂,眼睛都望酸了。
侯静静手搭在了围栏上,一脸忧郁的看着那处失落出神,结果张口就是一句玩笑嘲讽:
“娇娇之前还抱怨过,说我总带着她看不正经的剧,她临死前,怎么也要撑着一口气把手机的浏览记录删干净,留住清白在人间……这下好了,太清白了,一点都不剩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洁白的云朵层层叠叠,飞机洁白的尾迹穿过一朵云,又隐匿在另一朵云中。
林清默听到侯静静的话,终于依依不舍的收回了视线,有些埋怨的用胳膊轻轻撞了她一下。
“不许说娇娇的坏话。”
“我哪有?”侯静静拒不认账,随后阴阳怪气道,“行行行,娇娇最纯洁了行了吧。”
李姝儿看着二人笑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既是无奈也是释然,语气温柔的提醒道:
“走吧,去花店取花束,然后去看看他们。”
今天是他们的百日祭,霍叔叔大概率也会带上念念。
侯静静顺手捏了捏包底,这才确认了自己没有忘记带给小孩子准备的礼物,她期待不已,快走了两步,直接窜到了两人前面。
“念念的性格和娇娇一模一样,而且她小小年纪就特别有品味,完全能欣赏得来我的艺术……真是相见恨晚,我都想她了。”
“想她?你不是昨天下午才和她玩过?”李姝儿有些纳闷的吐槽。
可林清默却敏锐地抓到了那段话的重点,立刻变了脸色。
“侯静静!你不准再给念念玩那些稀奇古怪的恐怖人偶,会影响小孩子的三观的。”
“胡说,什么恐怖人偶?那是艺术,艺术品位必须从小培养熏陶。”
“熏陶成你那样就麻烦了。”李姝儿毒舌道。
“李姝儿,你纯粹就是嫉妒。”
……
宽敞的总裁办公室里,韩书芷正在委托律师处理一份信托文件,韩书艺则在旁边审核增加款项,刘峰看起来精神不佳,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韩总,我再向您核实一遍,俊峰的股权转让份额确定是5%吗?”
律师甚至担心对方是不是少加了一个小数点,毕竟封念小姐还是个几岁的孩子——
“确定。”韩书芷利落的回道。
律师表情平静的点了点头,却在不为人知的角度露出来一抹自嘲的苦笑——才四岁,身价十几亿美元,真是讽刺。
刘峰听到这个数字,似是被惊醒了般睁开了双眼。
“5%啊……你们兄妹俩这么心急的吗?”
他捏了捏鼻梁,疲惫的叹息了一声,即便是这副颓废姿态,他的一举一动也能透着一股潇洒恣意的痞气。
“本想等念念长大些再慢慢来的,既然如此,那我也再加一栋楼吧。”
韩书芷指尖一顿,抬头看了过去,一本正经道:
“我们兄妹俩划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的攀比心怎么这么重?”
“我是怕此多彼少,念念长大后会觉得我这个当叔叔的小气。”说到这,刘峰的眉峰一挑,煞有介事的点了点茶几,半开玩笑的说:“依我看,还是你们兄妹俩的用心险恶啊,幸好我刚刚没睡着,差点就着了你们的道。”
“得了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笑声散去,办公室里渐渐归于沉默。
韩书芷看着刘峰,眉心渐渐蹙起,略有担忧的叮嘱了句:
“刘峰,注意休息,多保重身体。”
刘峰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点头正色道:
“好,你们也保重。”
……
郊外,江岸边的一处低矮小山丘上,清风拂过低垂的柳枝,吹乱了男人微卷的长发。
保姆牵着封念,小孩似乎是被不远处的风筝吸引了注意力,正伸着手吱吱呀呀的闹腾,全然不顾鼻涕已经流到了脸上。
这孩子的身体非常弱,此时正值换季,果然又染上了流感。
霍彦青正抱着花,只得腾出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动作温柔的给她擦了擦脸。
保姆面露担忧,试探着问:“先生,要不我先带小小姐回去吧。”
霍彦青出身于一个教子极严的封建家庭,育儿观念相当传统,向来是不主张溺爱孩子的,思索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总窝在家里,免疫力只会越来越差,今天天气不错,得带她出来散散步正好。”
“可是——”
保姆话音未落,便被封念的咿呀打断。
封念一手指着天上的越飞越远的风筝,一手被保姆牢牢地牵着,眨着大大的眼睛一个劲的朝那边看。
霍彦青宠溺的笑了笑,“你看,她也想去玩,就让她去玩一会儿吧。”
保姆到底拗不过,无可奈何的松了手,可谁能想到,这孩子撒手就没,瞬间窜了出去,哪还有半分病态。
“先生,那我……”
“嗯,去跟着她。”
眼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跑远,霍彦青叹了口气,走到墓碑前屈膝蹲下。
“竟然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地方下葬,还说要看什么向日葵……”
讲到这,他似是有些忍俊不禁,语气略带嫌弃的挖苦道,“傻孩子,向日葵花期不到一个月,剩下的时间,你不是看土就是看杆啊。”
今天是顾岩的百日祭礼,明明才三个多月不见,霍彦青却似隔了数十载春秋,说话时的声音是意想不到的轻。
“念念当年还是迟了,严重缺氧导致的神经损伤太过严重,就算已经预埋了人工耳蜗,恐怕日后也……”
“霍岩,你怪我,不愿托梦见我,好在我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和你计较,但你这做父亲的,自己的小孩总要保佑一下吧……”
虫鸣悠扬,树影摇曳。
阳光在灰色的石砖上留下点点光斑,霍彦青说着说着,渐渐沉默了下来,颤着手将怀里的那束白色的茉莉放在了碑前,再抬眼时,声音已然哽咽:
“若有来生……你一定要幸福。”
……
沈美娇的怀里捧着一束巨大的白色茉莉,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在镜头的记录下,坐上了装点了鲜花和红绸的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