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微微蜷缩,躺在病床上的尘终于有了动静,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眼帘,映入眼底的是一片陌生又惨白的病房天花板。
“吆,醒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尘勉强撑起沉重的身子坐起身,垂眸便看见手背上扎着输水针管,透明药液正顺着管路缓缓滴落。
一旁的心电监测仪规律地发出滴滴轻响,他低头,才发觉胸口上贴着电极贴片。
黑尘就坐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双臂环胸,慵懒地闭着眼,神态散漫。尘没心思深究他在做什么,只当没看见。
“我昏迷了多久?”
“快一天了。”黑尘闻声睁眼,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坐起身的尘。窗外晚霞倾泻而下,暖橘色的光晕笼在他周身,勾勒出淡淡的轮廓,竟静谧得像一幅静置的画。
“这下好了,托你的福,咱俩活不久了。”
听见这话,尘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这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另一个自己,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问问你自己吧,谁叫某个人当初非得把那颗核心捏碎,这下好了,副作用这不就来了。”
黑尘从床头柜上纵身跳下,缓步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尘。尘沉默着,抬手自顾自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管,动作平静又淡然。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却没有开口多问,默默拿起一旁的衣物穿上。
素白的卫衣被窗外倾泻的晚霞镀上一层暖金,柔和又静谧。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样的傍晚,喧嚣褪去,只剩满心安宁。
“我们的时间,还剩多少?”
“听医生说,撑死不会超过五年。”
“五年吗……够了。”
尘起身便打算离开,手下意识揣进衣兜摸索,却没能触碰到那柄熟悉的冰凉触感。
“别找了,天刃无诀在大姨妈手里。”黑尘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奥托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你晕倒的消息,特意把天刃无诀会产生崩坏能的特性透露给了她,东西就这么被拿走了。”
他耸了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毕竟说到底,自己只是一缕意识,根本无法干涉现实中的事物。
“那大姨妈现在在哪?”
“出去买晚饭了。”
尘目光淡淡扫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随后转身,安静坐回病床边沿。他打算在这里等着德丽莎回来,无论如何,都要把天刃无诀重新拿回来。
“我说,当初你为什么非要把那颗核心毁掉?就只是因为她吗?”
尘垂着眼眸,语气低沉又疲惫:“……累了。”
“累?”黑尘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当初既然主动选择拥抱那样的结局,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想要安稳停手?”
尘抬眼,眸光沉静地看向他,不卑不亢地反问:“那你,又哪里来的资格,来宣判现在的我、宣判现在的我们?”
黑尘闻言一滞,一时竟语塞无言。是啊,本就是同源一体,他确实没有资格苛责。
“况且我们根本用不着那么多时间,五年,反而太长了。”
黑尘冷哼一声,满脸写着嫌弃地白了尘一眼,身形渐渐虚化,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没了踪迹。
尘静静坐在病床上,身形僵着一动不动。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那天炼狱般的惨状,挥之不去。
满地狼藉,横七竖八的尸体与破碎残骸散落各处,冲天烈火熊熊燃烧,染红了整片天际。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他而起,由他一手造成。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单薄又落寞的金边。
直到德丽莎轻轻推开病房门,尘依旧弯着腰坐在床上,宛如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任由夕阳将身影拉长。
“小尘,你醒了。”
德丽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拘谨。
大概是心底生出了莫名的惶恐,她怕害尘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同时也害怕他失去活下去的勇气,连说话都下意识放得轻柔又小心翼翼。
尘缓缓抬眼望向她,眼底一片空洞无神,没有半点波澜。
目光落处,只见德丽莎一只手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两杯冒着冒着热气的豆浆。
“哦,对了小尘,你饿不饿?我买了肉包子和豆浆,赶紧趁热吃吧。”
德丽莎快步走上前,将吃食轻轻搁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副塑料手套,伸手递向尘。
尘却没有去接手套,空洞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直得听不出半点情绪,冷得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大姨妈,把天刃无诀还给我。”
德丽莎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强装镇定,慌忙想要转移话题:“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来,先吃东西再说。”
她嘴上故作从容,可微微抬起的手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那份藏不住的紧张与慌乱,早已悄悄出卖了她。
“大姨妈,我是一个战士,不是需要被大人保护的孩子。”
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德丽莎伸出的手骤然僵住,默默收了回去,将那副塑料手套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她暗暗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尘,语气陡然强硬了几分:“小尘,我不会把它给你的。”
这话不是商量,而是不容反驳的通知。在她眼里,自己是长辈,尘就该乖乖听话,不能反抗,也不能拒绝。
可尘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倔强,一字一顿,语气淡漠却寒意渐生:“大姨妈,我不想说第二遍,把天刃无诀还给我。”
说着,他缓缓抬起手,径直朝德丽莎伸了过去,姿态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退让的坚持。
德丽莎定定望着尘伸来的那只手,心头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翻涌出今早奥托发给她的那条消息。
『天刃无诀才是滋生崩坏能的根源,只要尘还执意的使用它,那么尘就会被源源不断被崩坏能侵蚀、反噬,最终彻底死掉。我亲爱的德丽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当初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德丽莎没有半点犹豫,第一时间就把天刃无诀悄悄藏了起来。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怕尘根本不顾及自己残破的身体,依旧毫无节制地使用那号称最强神之键的天刃无诀,怕他再肆意透支生命、被崩坏能彻底吞噬。
若是真出了意外,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思绪翻涌间,德丽莎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再也绷不住故作平静的模样,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失态的执拗与慌乱:
“不!我是绝对不会还给你的!你现在就乖乖躺在床上好好休息,这是圣芙蕾雅学园长的命令!”
她几乎是不顾形象地低吼出声。
尘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他并不意外德丽莎的反应,相反,这才是他最熟悉、最喜欢的大姨妈。
他静静望着德丽莎眼底强忍打转的泪光,那抹藏在强硬语气下的担忧与害怕,清晰映入眼帘。
终究,他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沉默下来,没有再继续催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