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德丽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的情绪有点失态,慌忙偏过头去,刻意避开尘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半分。
“大姨妈,我有自己要走的路、要完成的使命。就算现在所有人都不理解我,我也绝不会回头。”
尘拿起桌边温热的豆浆抿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漫入舌尖,他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就此放下杯子。
“我清楚你一直在担心什么,也清楚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只是不想,往后余生只剩满心遗憾。”
德丽莎身子猛地一僵,怔怔地抬眸,声音不由得弱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你全都知道了?”
“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足够我做完想做的一切。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会找一处没人打扰的地方,安静迎接属于自己的结局。”
尘缓缓起身,走到德丽莎身前,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悄然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大姨妈,这条路,我已经独自走了太久太久。我多想在路边停下脚步歇一歇,可放眼望去,路边竟连一处可以落脚休憩的地方都没有。我只能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一直往前走,直到现在,也依旧只能这样走下去。”
“我从不后悔当初毅然踏上对抗崩坏的这条路,只是……我真的撑不住了,身心俱疲,累到极致。”
“于我而言,这样的结局就已经很好了。我会用尽自己最后的一切,将世间的所有崩坏尽数驱逐。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生离死别了。”
德丽莎被尘轻轻拉进怀里,被紧紧拥住。她软软地趴在尘的胸口,耳畔贴着温热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又缓慢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缓得让人心安,却又莫名透着一丝沉重。
“小尘……”德丽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埋在他怀里闷闷响起,“我已经失去塞西莉亚了,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失去你和琪亚娜了,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尘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必须扛起来的职责。”他的嗓音低沉而坚定,“我的父母把他们没能走完的路、没能完成的使命,全都托付给了我,我就必须做到极致,不能有半分缩。”
他脑海里清晰回荡着月球终最后的那段时光,更忘不了父母将天刃无诀递到他掌心的那一刻。那双眼眸里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托付,沉甸甸压在他心底,从未消散。
他不能辜负这份期盼,也没有资格辜负。
感知到怀里少女的不安与颤抖,尘放缓了语气,带着郑重的承诺轻声开口:“大姨妈,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拼尽自己的一切,护住身边所有人,也护住我自己。”
德丽莎鼻尖发酸,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角,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一番沉静的斟酌与商量过后,两人终究达成了一个契约。
天刃无诀交由德丽莎代为保管,往后尘若非必要的时候,绝对不能轻易使用天刃无诀。
这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制约,尘并不在乎,毕竟自己可不是一个只能靠武器才能变强的人。
于是几天后
姬子的宿舍内
为了庆贺姬子与尘的身体双双顺利康复,众人索性凑在一起,直接在姬子的宿舍里办起了一场小型派对。
就连负责诊治的医生都倍感震惊。按姬子当初的伤势与身体损耗程度,本该在医院静养足足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床活动,可谁也没想到,仅仅短短几天,姬子的状态就恢复到了最佳,气色、体力都看不出半点受过重伤的痕迹。
在场所有人都满心诧异,只有舰长心里清楚其中真正的原因。他和尘对视一眼,都恪守着心底的承诺,将那份特殊的秘密牢牢守住。
宿舍里气氛热闹又轻松,美食饮品摆满了桌,欢声笑语萦绕在屋内。
姬子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抬手拿起一罐冰镇啤酒,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哈啊~”
眉眼轻轻舒展,脸颊染上一层微醺的绯红,唇角弯着惬意满足的笑意。
“太好了,在医院那几天天天只能喝白开水,简直无聊死了,这下总算能痛痛快快喝个够了。”
话音落下,姬子又扬起酒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一旁的德丽莎捧着一杯碧绿的苦瓜汁,小脸绷着,一脸无奈地望着嗜酒成性的姬子,认真开口提醒:
“姬子,为了你的身体健康,还是节制一点,少喝点酒吧。”
布洛妮娅也端着同款苦瓜汁站在旁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清冷的眉眼间满是赞同,和德丽莎站在了同一阵线。
“哼,真没意思,果然上年纪的人都很保守啊。”
“姬子,你说什么?!你这个大龄剩女还好意思说我?!”
德丽莎当场被气得鼓起脸颊,气鼓鼓地瞪着姬子。
姬子却全然无视恼羞成怒的德丽莎,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尘身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神色依旧清冷淡漠,周身气场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可姬子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他好像比之前更瘦了,身形单薄了几分,衬得眉眼间的疏离感更重了。
“喂喂,尘,听说你也住了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尘抬眸淡淡瞥了姬子一眼,随即又垂下视线,落在杯中缓缓晃动的咖啡液上,语气平静无波:
“没什么,只是旧伤复发而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一旁的明心眨着清澈的眼眸,十分诚实地开口:“老师,你之前不是说,你的身体不管受什么伤口都能瞬间愈合,连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吗?”
尘端着咖啡的动作骤然一顿,无奈地看向自己这个天真无邪、心里藏不住事的傻学生,眉宇间满是无言的窘迫。
“这也要分情况。”
他语气淡淡的敷衍了一句,明显懒得再多做解释。
一股难以压制的疲惫感正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尘只觉得自己浑身发沉,光是静静站着,都生出一股昏昏欲睡的倦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再也没有往日那般平稳从容。
德丽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早已敏锐察觉到尘身上那掩不住的深重疲惫。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将心绪压在心底。
她始终牢牢记着当初医生凝重的那句话——尘体内的各项器官,已经开始逐步衰竭,眼下的疲惫,仅仅只是最先显露出来的征兆而已。
往后会怎样,结局会如何,她根本不敢再往下深想。
但转念想起尘郑重许下的承诺,想起他说会好好活下去,德丽莎心底便生出一份执拗的相信。她愿意信他,也只能选择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