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零下十度,干冷的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
林晓胃疼得睡不着。那种熟悉的、尖锐的绞痛,从傍晚开始就一直纠缠着她,像一只冰冷的手,在她的内脏里反复抓挠。药箱里的胃药已经见底,酒店餐厅也早就打烊。她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让助理知道她又犯病了,只能自己硬抗。
蜷缩在沙发上,冷汗浸湿了额发,她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她披上大衣,独自乘电梯下楼。
酒店附近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在深夜显得格外刺眼。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关东煮和速食面的味道。林晓站在货架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几乎要融进这惨白的灯光里。她盯着那一排排的速食,胃里的痉挛让她直不起腰,只能死死地按着胃部,试图用外力压制那股翻江倒海的疼。
最终,她还是走向了那个冒着热气的柜台。
“麻烦要一份萝卜,一份福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收银台的小姑娘手脚麻利地给她装好,递过来:“女士,这得现付,扫码在那边。”
林晓伸手去摸大衣口袋,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手机和房卡。钱包落在房间里了。
她愣在原地,胃里的疼让她眼前一阵发黑。那种无助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她不想回房间拿,不想动,只想吃点热的东西暖暖胃。可现在,连这点微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那个……不要了。” 林晓低声说,声音干涩。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户外的寒气,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来付。”
张凌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晓猛地抬起头。
他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深邃得像两潭寒水,却又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他没看她,只是把手机二维码对准了扫描器。
“滴——”
支付成功。
张凌赫拿过那杯关东煮,塞进林晓冰凉的手里。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又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烫到。
“拿着。”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过身,去货架上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又买了一盒苏打饼干。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林晓另一只手里。
“先垫垫,别吃太烫的。” 他的语气依然很硬,像是在下达指令,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空腹吃太烫的,胃更受不了。”
林晓捧着那杯热乎乎的关东煮,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升。她看着张凌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口罩上方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她想说谢谢。
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张凌赫也没等她说话。
他付完钱,拿了自己的东西,转身就往门口走。
步伐很快,像是逃离什么瘟疫一样,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仓皇。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出去。
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便利店里那点虚假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关东煮,萝卜炖得软烂,汤汁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她慢慢吃了一口。
很烫,也很暖。
而门外。
张凌赫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便利店外的路灯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按住林晓手腕的手。
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惊。
他恨自己。
明明想关心她,明明想问她胃还疼不疼,明明想把那杯关东煮喂到她嘴边。
可为什么一见到她,那些话就变成了最冷硬的命令?
为什么他连一句“你还好吗”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甚至带着点施舍意味的方式,去靠近她?
他怕。
怕她拒绝。
怕她像在无锡医院里那样,冷冷地发微信让他回去工作。
怕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再次流露出那种“别耽误工作”的冷漠。
他站在风口里,任由冷风吹乱他的头发,吹透他单薄的卫衣。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密密麻麻,排得满满当当。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填满时间,就是为了不去想那个在玻璃门后面吃关东煮的女人。
可结果呢?
他还是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便利店门口,守着她。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切割成碎片。
他拿出烟,点燃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看着便利店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
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又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张凌赫一口口地抽着烟,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体育课,他跑完1500米,也是这种虚脱的感觉。那时候林晓递给他一瓶水,也是这么站着,看着他。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神。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微信。
想问她:好点了吗?
想告诉她:记得吃苏打饼干,中和一下胃酸。
想说:别太累了。
但他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按亮,又按灭。
最后,他删掉了所有。
只给她发了一张图片。
是便利店门口那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风铃。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把烟头踩灭。
他没有再看便利店一眼,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而便利店里的林晓,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着那张图片。
风铃在风中颤抖,像是在哭。
她握着手机,指尖的温度渐渐散去。
那杯关东煮,也凉透了。
她知道他在外面。
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她知道他走了。
她想追出去,想告诉他,她不疼了。
想告诉他,谢谢他的关东煮。
想告诉他,别像个傻子一样在门口吹风。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那个在寒风中消失的背影。
直到便利店的灯光熄灭。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一夜,北京很冷。
冷到连烟火都无法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