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横店的《破晓》剧组包下了整个酒店顶楼的宴会厅,搞年夜饭。
热闹得近乎喧嚣。
导演喝高了,举着酒杯满场飞,嚷嚷着“明年拿奖”。演员们互相敬酒,说着那些漂亮又空洞的吉祥话。大屏幕上播放着剧组半年来的杀青照,每一张里,张凌赫都笑得很完美,却唯独少了点人气。
张凌赫坐在主桌,面前堆满了各色菜肴。他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机械地举杯,喝酒,再举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助理小王发来的消息:“哥,林总没来聚餐,听说一个人回酒店看报表了。”
张凌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的那点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年夜饭啊。
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她却在看报表。
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席。导演过来拦他,他只说了一句“不舒服”,便披上大衣,走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宴会厅。
外面的冷风一吹,酒劲上涌,让他有些眩晕。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
零点快到了。
张凌赫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被他拉黑又加回来、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对话框。
林晓的头像,还是那片漆黑。
他打字。
删掉。
再打字。
再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
没有已读回执。
张凌赫站在寒风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与此同时,酒店套房里。
林晓坐在落地窗前,面前摊着三份财务报表。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苍白。胃里的隐痛还在,她手里握着一杯温水,时不时抿一口。
窗外,烟花开始炸响。
一朵,两朵,三朵。
绚烂夺目,照亮了半边夜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张凌赫发来的。
“新年快乐。”
林晓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在纽约,也是在除夕夜,他给她发过类似的祝福。那时候,她还能感受到那个胖子藏在字里行间的滚烫。
而现在,这四个字,冷得像冰。
像是完成一项工作任务,像是出于礼貌的寒暄。
她回了两个字。
“你也快乐。”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
甚至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发送。
几乎是瞬间,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现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再也没有动静。
张凌赫站在楼下,看着手机屏幕。
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以为她会多说一句。
哪怕只是问一句“你在哪”,或者“吃了吗”。
都没有。
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你也快乐。”
这就是林晓。
永远理智,永远克制,永远把他推得远远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两行简短的记录。
“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
多么完美的对话。
多么完美的陌生人。
张凌赫的手指颤抖着,长按住了那个对话框。
跳出来的菜单里,有一个红色的选项:删除会话。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确认删除。
那个对话框,那个头像,那个名字,瞬间从他的好友列表里消失了。
连同那些未发送出去的千言万语,一起被埋葬了。
他怕。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
怕自己会发一长串的语音,告诉她他就在楼下。
告诉她他不想快乐,他只想她好好的。
告诉她他恨死这种连关心都要小心翼翼的日子了。
删了。
眼不见,心不烦。
张凌赫把手机塞回口袋,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头顶炸开,五彩斑斓的光洒在他脸上,映不出一丝暖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烟花。他就在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天空,自己放那种叫“窜天猴”的小炮仗。那时候他许愿,希望能快点长大,快点有钱,这样就能给喜欢的人买最好看的烟花。
现在,他有钱了。
他成了顶流。
他能买下整个烟花厂。
可那个喜欢的人,却连他的微信都删了。
张凌赫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他转身,走回酒店。
没有回宴会厅,而是直接回了房间。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晓。
是她在高中的图书馆里,低头写字时的侧脸。
是她在无锡医院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是她在便利店门口,捧着那杯关东煮,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以为删了对话框,就能忘了。
可他发现,他做不到。
删掉的只是聊天记录。
删不掉的是记忆。
是那个在泥坑里摔得满身泥泞、却依然想触碰她指尖的张家玮。
而在楼上套房的林晓,也一直没有睡着。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句“你也快乐”。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知道,他删了她。
她早就料到了。
从她回那句“你也快乐”开始,她就料到了。
林晓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报表上的数字跳动着,红红绿绿,像极了窗外的烟花。
她伸手,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炸响。
照亮了这个寂寞的除夕夜。
林晓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新年,在这个烟花绽放的时刻。
她和张凌赫,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一个删了对话框,一个被删了对话框。
隔着一层楼板,隔着一部手机,隔着整整一个无法跨越的青春。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