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试镜选角,定在北京郊外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那天风很大,黄沙漫天。张凌赫到的时候,片场已经挤满了人。他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口罩遮得严严实实,低调地走进去,但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导演和制片人赶紧迎上来,客套寒暄,把他引进了主棚。
张凌赫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晓坐在监视器后面,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搭着。她瘦了很多,脸色依然不太好,但精神尚可。她手里拿着剧本,正低头和旁边的编剧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静。
看到她,张凌赫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好啊,林晓。
你给我送剧本,你给我写批注。
你让我演这个叫陆怀舟的男人。
你想看我怎么演,是吗?
行。
那我就演给你看。
试镜开始。
第一场戏,是陆怀舟得知恩师被军阀杀害,深夜独坐在废墟里的一场戏。
张凌赫站在布景前,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师父……” 他喊了一声,声音干涩,毫无情感。
导演皱了皱眉:“卡!张凌赫,情绪不对。陆怀舟这时候应该是悲痛的,是愤怒的,不是念课文!”
张凌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再来。”
第二条。
他依然演得很平。眼神空洞,肢体僵硬,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卡!”
导演忍不住了,“张凌赫,你在干什么?这一段是爆发前的压抑,不是木头!眼神!眼神要有戏!”
“不好意思,导演,我还没进入状态。” 张凌赫语气平淡,甚至还带了点挑衅。
第三条,第四条……
一直到第十条。
整个片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导演气得脸通红,把剧本摔在桌子上,指着张凌赫想骂人:“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要是演不了就滚!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林晓。
林晓一直很平静。
从第一条开始,她就坐在监视器后面,一言不发。她没有看张凌赫,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NG的画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听到导演的咆哮,她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暴怒的导演,又看了一眼站在灯光下、一脸无所谓表情的张凌赫。
“用他吧。” 林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片场。
导演愣住了:“林总,他这演得什么玩意儿啊?这要是进了组,得拍到猴年马月去?”
林晓合上手中的剧本,站起身。她走到监视器前,目光透过层层人群,落在张凌赫身上。
“陆怀舟这个人,从小接受的是西式教育,性格内敛克制。他不会像传统戏里的苦情男主那样哭天抢地。” 林晓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例,“他现在的别扭、僵硬,恰恰是对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张凌赫,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在压抑。他在积攒力量。这种演法,虽然现在看着别扭,甚至让人着急,但到了后期爆发的时候,力量会很强。就像火山喷发前的地壳运动,表面越平静,底下越汹涌。”
全场死寂。
张凌赫站在灯光下,原本那点故意捣乱的得意,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看着林晓。
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
看着她那副洞悉一切的表情。
她太了解他了。
她太了解陆怀舟了。
甚至,她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她知道他在演什么。
知道他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借着陆怀舟的壳,发泄他自己的不甘和愤怒。
知道他在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抗议她对他的“操控”。
可她一眼就看穿了。
不仅看穿了,还给他找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一个足以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林总,这风险太大了……” 导演还想争取。
“就他了。” 林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宣发上我会负责。剧本我也会盯着。他要是演不好,算我的。”
说完,她不再看张凌赫一眼,转身对助理说:“走吧,回公司。”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笃笃笃地,敲在张凌赫的心上。
林晓走了。
没有安慰他,没有责怪他,甚至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她只是用最专业、最冷酷的方式,把他这个“别扭”的演员,塞进了《破晓》的剧组里。
张凌赫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以为他在反抗,他在示威。
结果在她的眼里,他的反抗只是剧本里的一个注脚,只是陆怀舟成长必经的一个过程。
他输了。
又一次,输得彻彻底底。
导演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张凌赫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张老师,既然林总发话了,那咱们就按这个路子来。不过你也得争点气,别真等到后期爆发啊,前期这戏我也得能看才行。”
张凌赫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换下戏服,走出片场。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剧本的电子版。
翻到第三十七场戏。
看着林晓手写的那句批注:“让他看着桥,沉默三秒,再开口。”
他忽然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他会沉默。因为她明白只要她在的地方,他一定会沉默。
她早就知道,他会站在那座桥上,面对着她,面对着整个世界,沉默三秒。
因为她就是那个让他沉默的原因。
张凌赫把手机狠狠地扔进车里。
他发动车子,冲进了漫天的黄沙里。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对赌协议而演。
他是为了她那句“后期爆发力会很强”。
他要让这个女人看看,她亲手挑选的演员,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哪怕这力量,会把他自己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