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二排长:“以下命令有你来执行!第一,带上你的人,把这里的生活物资全部运到外面,从即刻起,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部撤出山腹。
从京城来的专家、领导、俘虏,一个不留,全部撤到停机坪……”
陈专员的优越感又上来了:“你让我们搬到外面?天那么冷?我们怎么住?”
“住帐篷!要是帐篷不够,就露营!”林墨冷冷回应。
——我的兵马 上要用自己的生命保卫这里了,你老丫挺的还跟我讲怎么住?
“直升机备航!一旦山腹失守,保证各位专家、领导等非战斗人员即刻升空!”
林墨的命令下到这里,所有专家、领导终于意识到了当前的情况有多严重!
“另,立即通知山顶观察所,留两个观察哨值守,其他人员立即下山与我汇合!”
二排长领了命令,转身跑步集合队伍、安排执行。
林墨接着点名:“小冯!”
电讯员小冯挺身应答:“到!”
“立即给机场发报,请刘连长派出所有能机动的力量急行军支援我部!备注:十万火急!”
“是!”小冯答应得干净利索,顷刻间,电键发出的嘀嗒声响了起来。
各班排集合的脚步声、吆喝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听着整个山腹像一台机器一样轰隆隆地响起来,每一个零件都在转,转得又快又稳。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那些从京城来的专家和领导们被战士们半扶半架着往外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科学院的两位老专家被年轻战士搀着胳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方副部长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些战士扛着箱子从检修口里冲出来,一个接一个,脚步不停。
陆远明举着相机,镁光灯闪了一下,把这一幕拍了下来——战士们紧绷的脸上全是汗,可没有一个人停。
这些专家、领导们哪里见过这个。
他们见过北京的会议室,见过明亮的办公室,见过文件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字……没见过这个——一个连队的战士,在鼠灾将起的时候,没有一个畏缩,没有一个迟疑。
三个排长吼叫着下达命令,战士们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质疑林墨的每一道命令。
有人在检修口外面接应,有人在停机坪上码箱子,有人已经把火焰喷射器架到了甬道口前面的战斗位置。
科学院的两位老专家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些战士扛着、抬着物资从检修口里跑出来,又跑回去,再跑出来。
三个排,听起来是不少,但山腹里的空间太大、要运送、要布置的东西太多太多,人根本不够用。
年轻的那个专家扶了扶眼镜,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年长的那个喃喃而语:“什么叫战场?这就是战场!现在就是战场!”
方副部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战士脚步咚咚咚地踩在雪地上。想起自己在延安的时候,见过那些扛着枪顶着硝烟往前冲的战士,跟眼前这些人一模一样,老人红着眼眶低声说:“什么叫革命战士?这就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那几个俘虏被押着从检修口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花岗岩”拖着那条崴了一下的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些正在架设火焰喷射器的战士,扫过那些正在往停机坪上码箱子的战士,扫过那些风风火火检查武器弹药的战士。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六人小组栽在这样一支队伍手里,一点都不丢人。这些人虽然是对手,但这样的对手同样值得他尊敬。
周参谋站在检修口内侧,两只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紧。
在省军区作战处干了八年,沙盘推演、图上作业、战备值班,哪一样他没干过?可那些都是在纸上,在图上,在作战室里。
他从来没有闻过火药味混着水泥灰的味道,从来没有听过成千上万只老鼠同时啃水泥的声音,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连队的战士在鼠灾将起的时候的临战状态:果敢、坚决、无畏!
他的心跳得厉害,比在省军区开作战会议的时候快多了。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现在是“非战斗人员”、是机关干部,按照规矩,非战斗人员可以和那些从京城来的专家、领导们在一起,可以在最后时刻跟他们一起走。
可他一直在做思想斗争。
他无数次地审视林墨。
这个比自己小了很多的年轻人只是一个副连长,在这种危机时刻却表现出了和他实际年龄以及军龄极其不相符的从容和镇定。
大战在即,三个比他年资深的排长和那些班长,全都唯他的命令是从。
这才是铁打的队伍!
周参谋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来到林墨面前,极其正式地敬了一个军礼:“指挥员同志,我也是一个兵。现在,我也归你指挥,请给我任务!”
林墨抬手回敬军礼:“周参谋,您不用参战!我个人只希望您做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参谋脸上移开,扫过甬道口那面封堵墙,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战士们。
周参谋如同林墨手下一个普通的士兵,再次挺胸:“请指挥员同志下命令!”
“目前,按照我们现有的装备和条件,我们可能最终守不住这里!”林墨声音压低,却仍是咬着牙说:“如果我们这些人万一……”他把“万一”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成真,“请务必向组织汇报——这里的每一个战士都是英雄!”
他说完了。
周参谋却怔在那里。
这个年轻的副连长,没有发表任何豪言壮语,却用最普通的语言表达出了他最真实的意愿:我和我的战士们在一起!任务可以失败,但绝不做逃兵!希望组织上给每一个战士一个真实、正确的评价!
按理说:这里不是战场!
但亲身经历的每个人都知道,这里已经是大战在即!
有什么东西从周参谋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翻过食道,翻过嗓子眼儿,最后从眼睛里往外涌。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狠狠点了一下头,声音有些发哑。
“是,指挥员志,我以军人的荣誉担保,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