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给三个排长都发布了任务,却忽略了摩拳擦掌的阿索克、乌热松和柯克金。
“林兄弟,我们呢?”
阿索克狍皮大袍敞着怀,腰间猎刀晃了一下,灰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像是有两团火在烧。乌热松和柯克金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乌热松的手攥着猎刀柄,柯克金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额尔登的脖子,另一只手抚着黑豹的头,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鼓鼓的。
“林兄弟。”阿索克往前走了一步,蹩脚的汉语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带着一种从胸腔最底下顶上来的气:“你给所有人任务。”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乌热松和柯克金,然后指着林墨的胸口:“我们呢?”
林墨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阿索克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林墨,瞳仁里的那两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的颧骨都红了,“鄂伦春,在林子里……跟狼打过……跟熊打过,跟老毛子打过……我们……不怕老鼠……不怕死!林兄弟,你是我们的安达,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不能……把我们……撂在外面!”
他说话的时候,乌热松和柯克金一直在点头。
乌热松的汉语比阿索克还差,可他攥着猎刀柄的手抖得刀鞘上的铜扣叮叮响。
柯克金站起来,把额尔登的皮绳往腰上一缠,两步走到林墨跟前,手从兜里摸出那把从熊嘴里炸出来的犬齿,举到林墨眼前。
“这个,”柯克金的声音又哑又沉,“熊的,炸了……老鼠……也能炸!林兄弟……我们……能打!”
他把那颗犬齿攥回手里,塞回兜里,然后把手掌按在猎刀上,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他的意思很清楚——熊都炸死了,老鼠算什么?
林墨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他们的狍皮大袍上还沾着熊血,靴子上裹着乌拉草,腰间别着猎刀,脸上被风霜磨得粗糙,颧骨上的皴裂口子结了痂。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座藏着鬼子的冶炼厂、万人坑、有无数红眼睛老鼠的山腹里,站在鼠灾将起的甬道口,站在林墨面前,说要跟他一起并肩战斗。
“阿索克阿夏、乌热松阿夏、柯克金阿夏!”林墨一个一个地叫了他们的名字,“你们是我的安达,比亲兄弟还亲的安达。可今天这件事,不是打狼,不是打熊,不是打老毛子。
甬道里面的老鼠,成千上万只,这是我的任务,不是你们的!你们在外面,帮我做一件事情!”
阿索克张了张嘴,林墨抬起手来,止住了他。
“那些俘虏俘虏交给你们看管!
如果我们没有出来,需要你把他们交给后续的部队!这件事很重要,比你们陪我在这里打老鼠重要一万倍!”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还有!”林墨蹲下来,抚着墨豹的脑袋向阿索克三个人谆谆示意,“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你的新主人!”
阿索克嘴唇抿成一条线,三个人对视一眼,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
阿索克退后一步,把狍皮大袍的襟口拢了拢,朝林墨弯了一下腰,那个弯腰的幅度不大,可做得极其郑重。
“林兄弟!”阿索克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是安达,我们……听你的!可你一定要活着出来!”
他转过身,朝乌热松和柯克金点了一下头,阿索克把黑豹叫到身边,把手按在它的脖子上,黑豹趴在他脚边,耳朵往前竖着,眼睛盯着林墨,尾巴平伸,一动不动。额尔登趴在乌热松脚边,两条猎犬一左一右,像是两尊守在门口的石像。
“黑豹,好好跟着他们!”
说完这句话,林墨朝三个安达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带着额尔登和墨豹离开。
黑豹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原本趴在阿索克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原本安安静静的。
可林墨这句话一出口,它的脑袋抬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可里面像是有人在拿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什么。
它从阿索克脚边蹿了出去,阿索克的手没按住它,它的速度太快了。
它冲到林墨脚下,爪子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急促的碎响。
黑豹没有扑林墨,也没有跳到他身上,甚至没有叫。
它只是站在他脚边,把脑袋贴在他的小腿上,一动不动。
它的身体在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在林子里遇到最危险的猛兽时,它义无反顾地挡在林墨身前的那种抖——当初,为了找他,它曾经一条狗从靠山屯出发,在林海雪原里狂奔数百上千里找到鄂伦春部落,带着熊哥和孟铁山他们把林墨从濒死的状态下找回来。
它不会说话,但它用行动诠释了“我与你同在!”
林墨低下头,看着黑豹。黑豹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雪水洗过的石子。它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头尖露出来一点,喘着粗气。它的耳朵往前竖着,尾巴低低地垂着,它在那里站着,紧紧贴着林墨的腿。
阿索克蹲下来,伸手去够黑豹的皮绳。黑豹忽然回过头来,朝他龇了一下牙。那一下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阿索克看见了。他愣了一瞬,手缩回去了。
他这辈子跟猎犬打了多少年交道,见过猎犬龇牙,可从来没有见过一条狗对他龇牙。黑豹认人,知道阿索克他们都是林墨的”自己人“,从来没有对他们龇过牙。
它龇完牙之后,又把头转回去,把脑袋贴在林墨的腿上。
林墨蹲下来。
两只手捧着黑豹的脑袋。
黑豹的皮毛滚烫滚烫的,像是里面烧着一团火。
它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它不叫,但它在用身体语言表达对主人的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