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当天。
柒月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教堂钟声唤醒的。
那钟声悠长、清越,穿过冬日清晨稀薄的空气,穿过窗帘的缝隙,落进他还未完全清醒的意识里。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不是他睡前倒的,说明祥子已经醒了。
柒月坐起身,端起那杯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正好入口。他喝了一口,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还有油花溅开的滋滋声。他擦干脸,走出房间。
走廊里飘着味噌汤的香气,混着煎蛋的焦香和黄油的甜润。
楼梯旁的矮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小的陶瓷驯鹿,红鼻子歪歪地涂着,大概是附近商店街节日促销的赠品。
柒月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晨光里。客厅的落地窗外,庭院里的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薄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厨房里,祥子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围裙系得端正,头发用两根深蓝色的头绳扎着,那是他送的头绳,从颜色和质感来看,这些日子被保护得很好。
她正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动作比半年前熟练太多,手腕翻转的弧度干净利落。
“早。”柒月靠在厨房门框上。
祥子没有回头,锅铲还在翻动。“早。桌上有面包,牛奶在冰箱里。早餐快好了。”
柒月走到餐桌边。桌上铺了一块深红色的餐垫,在这个早晨显得格外应景。
餐垫上放着一片切好的面包,旁边是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一小块用保鲜膜包着的黄油,已经提前拿出来软化了。
他拿起面包。是没见过的牌子,比记忆中适配早餐的面包稍微硬一些,但麦香很足。
在伦敦生活过之后,他甚至能将日本便利店炒面面包这种碳水加碳水的神秘组合,从“还算能吃”升级到“还算可以”的程度。
但此刻坐在家里的餐桌前,手里拿着刚烤好的面包,窗外是东京冬日的晨光,他觉得什么都不用升级了。这个就够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鸣,玻璃转盘缓缓旋转,奶香渐渐弥散开来。
祥子关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一份溏心,一份散黄微焦。她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柒月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切开蛋黄。溏心的蛋液流出来,渗进面包的气孔里,把那一小片面包浸得柔软温热之后将面包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柒月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煎蛋的边缘微焦,蛋白煎得恰到好处,咬下去有清脆的断裂声。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和半年前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只是窗外多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圣诞颂歌,不知是哪家店铺在循环播放,旋律被晨风送得很远很远。
“今天有什么安排?”柒月放下筷子。
“上午没有什么事。下午有事。”祥子把碗碟放进水槽,背对着他。水龙头开着,水声填满了厨房。
“报社的班已经辞了,上周的事。”
柒月没有追问原因,那毕竟是祥子自己的事情。
“那上午的时间归我。”
祥子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陪我去一趟超市。”
祥子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家里缺什么吗?”
“米快吃完了。冰箱里的菜也不够两天。你的酱油瓶快见底了。还有——”
柒月站起来,把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我要买一些适配我的生活用品。”
祥子接过外套,回想了一下家里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东西。
“……哦。”
她把外套穿上,走到玄关换鞋。柒月跟在她后面,从鞋柜里拿出那双从伦敦穿回来的皮鞋。鞋面上还沾着一点机场的灰尘。
祥子推开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在阳台上挂了一串小小的彩灯,昨晚大概是亮着的,此刻在阳光下安静地闪烁。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柒月趁着白天看了一下昨天夜里看不清的别墅变化。
草坪没有变得杂乱,枯山水还是那些枯山水,竹子还是那些竹子。
维持着别墅不变的祥子,就是这间别墅里变化最大的存在。
经过坡道时,祥子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避开了地上一小片没有化完的霜。
他注意到她的动作,也往她那边偏了半步。
新年前的超市比平时拥挤得多。
门口挂着“年末大感谢祭”的横幅,红底白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自动门打开,暖气和喧嚣的人声一起涌出来。
头顶的广播正放着《Jingle bells》,和收银台的扫码声、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节日混沌。
柒月推了一辆购物车。祥子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购物清单。
纸面被折叠过,边角起了毛边,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相当多的采购需求。
两人推着车穿过拥挤的过道。调味料那排货架前站了好几个人。
柒月伸出手,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瓶酱油,低头看了看瓶身标签,确认是别墅里现在在用的那个牌子,放进车里。
“这瓶比我以前用的贵一点。”祥子看着价格标签。
“品质好一些。可以用更久。折算下来不一定更贵。”
祥子想了想,没有再说话。
拐过调料区之后,生鲜区的冷气扑面而来。
祥子在蔬菜柜前停下,拿起一颗包菜,手指按了按菜心,又观察了一下外层叶片的颜色和完整度。两颗包菜被她拿起又放下,第三颗才放进车里。
柒月站在旁边看着,发觉祥子挑选的动作相当熟练。
这半年里她大概已经重复过上百次同样的动作。
在傍晚的超市里,在打折标签和保鲜期之间,在有限的预算和必须的营养之间,学会辨别什么是好的,什么是还能吃的,什么是必须放弃的。
走过日用品区的时候,柒月停下来。货架最底层是一排棉拖,各种颜色和尺码。他蹲下来,拿起一双深灰色的棉拖,翻过来看鞋底。防滑的。
“大概是这个尺码。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祥子低头看了看。“应该还算可以。”
他把棉拖放进车里。白色的标签贴在鞋面上,印着价格:九百八十円。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祥子忽然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货架上那一整排的巧克力上,包装花里胡哨的,铁盒装的,还有那些盒子上扎着红色丝带、印着雪花和驯鹿图案的圣诞限定款。
“怎么了?”柒月停下来。
“没什么。”祥子正要往前走。
柒月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巧克力,放进车里。盒子边缘还贴着圣诞限定的标签,价格已经比节前上升了将近一半。
“买一盒。”
祥子扫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我不需要——”
“我想吃。”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什么。她继续往前走,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车里那盒巧克力。
收银台前排出一条长队。柒月推着购物车站在队尾,目光扫过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
棒棒糖、湿巾、电池、口香糖——还有一个透明塑料罐,里面装满了拐杖糖,红白条纹,圣诞节限定,原价五百円,现价一百九十円。
他伸手拿了一根放进车里。祥子正在看收银台上方的价格显示器,没有注意到。
轮到他们时,他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上收银台——米、酱油、蔬菜、棉拖、巧克力,还有那根孤零零的拐杖糖。
祥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数了数,又放回去一张。
柒月没有抢着付钱。他只是把那袋米拎起来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员扫完所有商品的条码,屏幕跳出总额。祥子把钱递过去,从收银员手里接过找零,一枚一枚数清楚,放回钱包。
回别墅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店铺橱窗里装饰着彩灯和廉价的金粉,药店门口摆着圣诞花环,便利店玻璃门上喷着“merry christmas”的白字。
有几个小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举着刚买的圣诞老人形状的气球,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柒月从购物袋里抽出那根拐杖糖,递到祥子面前。
“给你。”
祥子低头看着那根红白条纹的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节日限定。一百九十円。”
她伸手接过去,把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就是普通的薄荷糖。”
“嗯。”
她把拐杖糖握在手里,没有拆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你给自己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你先试。”
她低下头,拆开包装,把拐杖糖举到嘴边,咬了一小截。咯嘣一声脆响。
“……就是普通的薄荷糖。”她把剩下的大半截往柒月面前递了递。
“你要不要尝一下。”
柒月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薄荷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开来,清清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确实是普通的薄荷糖。”
“对吧。”
但她还是把剩下的小半截从他手里拿回去,继续边走边咬。咯嘣。咯嘣。
回到别墅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南。两人把购物袋拎进厨房。
祥子开始分拣——蔬菜放冰箱,调料放料理台,米放进柜台。她的动作很快,显然是做了无数遍的熟练工。
柒月拆开棉拖的包装,把那双深灰色的棉拖放在祥子的棉拖旁边。
一深一浅,都是灰色,玄关终于不像独居的样子了。
“柒月——”祥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怎么?”
“那你在家待着。我大概六点回来。你要是饿了——”
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说“冰箱里有便当”,然后意识到他大概不会想吃便利店的便当。
“我自己会弄。”柒月说。
祥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已经解下来了,搭在椅背上。她拿起挂在玄关的外套,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柒月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半年不见的空间。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料理书,封面是“初学者的简单料理”,书页间夹着一张超市的促销传单当书签。
料理书的旁边是一本她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脚本手册,大概是客服公司的培训资料。
墙边多了几个储物盒,标签上写着“冬季衣物”、“日用品”、“杂物”。
以前在丰川宅邸时,这些东西都有人替她打理。她从来不需要分类,不需要贴标签。
衣架上挂着一件厚重的防寒大衣,是那种最基础的款式,没有品牌标签,但洗得干干净净。
柒月收回目光,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亮着。键盘还靠墙放着,防尘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琴键是干净的,显然最近有人弹过。
就连电源线都卷得整整齐齐放在琴凳上。
柒月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电源。指示灯亮起,发出暖白色的光。
他弹了一串爬音,琴键的触感和半年前一模一样。这台琴等了半年,终于等来了坐在它面前的另一个主人。
弹完一小节,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吃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你定。冰箱里的菜管够。”
“火锅。”
“昨天买的豆腐刚好可以用。锅底要什么味道?”
“清淡一点。”
“好。我回来的时候再买点蘸料。”
“路上小心。”
“嗯。”
祥子大概不知道,她现在回消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面对他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柒月不知道这是因为电话客服的工作让她养成了及时响应消息的习惯,还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等。
他继续弹琴。一段《月光》的第一乐章。手指在琴键上缓缓移动,音符从指尖流出来,在吸音棉包裹的安静空间里轻轻回荡。
这不是乐队的曲子,不是要配上歌词的旋律,不是要撑起一个舞台的编曲。只是他在家里,随便弹点什么。
傍晚六点一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圣诞彩灯亮了起来,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在客厅的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祥子推开门,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蘸料的瓶子在袋子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回来了。蘸料买好了,芝麻和柑橘醋两种。路上看到便利店刚好打折,就顺便——”
她停住,吸了吸鼻子。“好香。”
柒月站在餐桌边。电磁炉已经架好了,锅底正在翻滚,白菜和豆腐在汤里浮沉,热气袅袅上升,把整个餐厅染成暖白色。
电磁炉是他在储物间找到的,还是半年前搬进来时买的那些家电之一,包装盒甚至还没拆完。
“电磁炉是什么时候买的?”祥子问。
“储物间翻出来的。之前买的一直没机会用。刚好。”
祥子把蘸料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洗手。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坐下来。
柒月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碟切好的鸡肉推进锅里。
“辛苦你连地下室都收拾好了,也算不完全浪费那一片地方吧。”
“你下午弹琴了?”祥子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
“嗯。键盘保养得不错。”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蘸料。“……我只是每周擦一次。”
“所以琴键才没有发涩。做得好。”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一块鸡肉夹进碗里,蘸了蘸芝麻酱。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把她的睫毛熏得微微发颤。过了片刻她开口:“你这次能待多久。”
“四个星期。”
“四个星期……”她重复了一遍,夹起一筷子白菜。
“什么时候回伦敦?”
“一月底。开学前一周。”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白菜已经煮软了,豆腐吸饱了汤汁。她又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够了。”她说。
“什么?”
“四个星期,够了。能见一面就够好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顿,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比半年短多了。”
柒月放下筷子。“总感觉亏欠了你很多东西。”
“你没有欠我什么——”
“这半年来,每一件事,每一项。你遇到的每一样,都不应该是你一个人扛的。但我没有在你身边。所以这四个星期,是我欠你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远处有人在放圣诞烟火,很轻的噼啪声,被玻璃隔绝得几乎听不见。
祥子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选的。我要自己还清父亲的那份,自己养活自己,自己——”
“我知道。”
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碗里的肉片,夹了几片放进她的碗里。“吃吧。肉要煮老了。”
火锅的热气继续升腾,把两个人的身影都模糊了。
深夜。
祥子洗过澡,头发半干。她走到客厅,柒月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星轨音乐新曲的编曲工程文件。
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敲几个键。
祥子没有出声。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她在他旁边的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那本已经翻到三分之二处的料理书。
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客厅里只有她翻书页的沙沙声,和柒月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
窗外远处,不知哪座教堂的圣诞钟声又响起来了,悠长而辽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
过了一阵子,祥子把书合上,站起来。“我去睡了。”
“晚安。”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明天早上吃什么。”
柒月抬起头。“你想吃什么。”
“荷包蛋。”
“我给你做溏心的。”
“嗯。”
“知道了。”
她站在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还有一句话没说。她背对着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柒月。谢谢你回来。”
然后她快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柒月没有再去看编曲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还在冒着微弱的白气。夜里只有他的呼吸,和窗外偶然经过的车声。
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接近午夜的位置。客厅的灯还亮着,柒月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放在茶几上。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大概一个小时,楼上没有任何动静。
总说倒计时开始之后就会格外珍惜剩下的时间。柒月感觉当祥子问了他能待多久之后,自己就开始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分钟了。
他站起来,放轻脚步走上楼梯。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属于城市夜晚的天光。他在祥子的房门前停下。
门没有完全关上。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很暗,像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祥子。”
“嗯?稍等……进来吧。”
他握住门把,轻轻推开门。门轴没有发出声响。
房间里很暗。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枕头那一小片区域。
祥子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她躺在那里,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帘,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光。窗外远处,圣诞彩灯正在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一闪一闪,像呼吸。
柒月在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睡不着?”
她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从窗帘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小夜灯的微光里显得特别亮,但不是那种舞台上的亮,是很安静的、像是在黑暗里自己发出来的那种。
“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去阁楼看星星。但现在这里没有像阁楼那么高、能看到星星的天窗。”
柒月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垫边缘。他的肩膀刚好和她枕在枕头上的高度差不多,就在她眼前不远处。
祥子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肩胛骨附近的位置。然后是第二个指尖,第三个。
她的手指贴上了他后背的衬衫,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前移动,像是在弹一段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旋律。
她的食指滑过他肩胛骨的边缘,中指沿着脊柱的沟线往下走了一小段,无名指在最下面那根肋骨的位置停下来。
昏暗的房间里,她的手指像在琴键上一样,在他的后背上弹了一小段无声的音阶。
“祥子?”
她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你,还走吗。”
“四个星期之后,我会回伦敦。然后复活节再回来。”
她沉默了。手指又从他的后背上收回去,攥成拳,贴在被子边缘。然后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在肩头,几缕翘起来,她没有去拢。
“你说得对,你欠我四个星期。但我也欠你。我欠你一句——”
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内侧。
“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
“所以,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生我的气,谢谢你在我身边。接下来的四个星期,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
她卡住了。
柒月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她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有些模糊但很清楚。
“……我只是,很想你。”
柒月收紧手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也是。”
他只是抱着她,让她把那些说出口的和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埋在他肩头的衬衫里。
小夜灯还在亮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远处那串圣诞彩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祥子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该去睡了。”
“你也是。”
她躺回枕头上。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睫毛安静地落在下眼睑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柒月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握着门把,停了一秒。
“晚安。”
“……晚安。”她的声音带着困意,模糊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