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羽田机场国际航站楼。
柒月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口出来时,接机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他扫了一眼那些举着名牌的接机者,没有看到预想中丰川家司机的身影。
倒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从侧边走来,微微鞠躬。
“柒月少爷,欢迎回来。定治大人派我来接您。”
柒月点了点头,认出这是定治身边那位专属司机。
两人走向停车场,司机拉开后座车门。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散发着他熟悉的气息。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高速的车流。窗外是东京湾灰蓝色的海面,落日正在把云层染成橘红色。
“定治祖父有什么话要传达给我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顺便注意了一下周围车辆,才开口:
“定治大人只希望您在寒假期间找个时间去见他一面就好,并没有交代过多。具体时间由您自己安排。”
“明白了。请转告祖父,我会在年前去见他一次。”
“是。”
车内安静了片刻。柒月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在那些快速后退的街景里,他看到三五成群的初、高等部学生手里还拿着吃的,于是对司机开口:
“麻烦绕一下路。”
“您请说。”
他报了一个地址。那是车站附近,那条他和cRYchIc的大家一起走过的街道。
司机没有多问,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出口驶离高速。
车子在那家可丽饼店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店门口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
这家店还是老样子,铁板上的面糊正在滋滋作响,奶油和巧克力酱的甜香混着冬夜的凉风飘过来。
“您先回去吧,我自己坐电车就好。”
司机犹豫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着柒月。
“不用等我。回去告诉祖父,我改天登门拜访。”
“……是。”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街角一闪而逝。柒月站在店门口,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两三个人。他排到队尾,看着铁板上正在成型的可丽饼,金黄色的饼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轮到他时,他刚要开口点单——店长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清他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
“啊,是你。”
店长放下铲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好久不见。”
柒月没想到店长还记得自己。
“您好……今天我买两个。”
“白桃奶油吧?……还有一个是……”
“草莓奶油……没想到您还记得。”
“有特别印象的顾客的口味总会记着嘛。”店长舀起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推子画了个圆。
“说起来,你们乐队最近没怎么来了。”
店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一个,你们乐队的女孩子吧,棕色头发的。暑假的时候来买过一次。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才走。”
……素世来过。
柒月没有说话。
“她还问了我一句,说有没有见过那个蓝色头发的女孩子。我说没怎么见到。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店长把铲子在铁板上磕了磕,声音放轻了一些。
“怎么了?你们之间闹矛盾了吗?”
“没什么。”柒月没有去对上店长的眼神,只是看了看手机的时间,避开了目光的碰撞。
“……只是些……小问题罢了。”
店长看着柒月的眼神像是在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失恋的、逃家的、绝交的,什么样的问题没见过”。
但他只是笑了,没有再追问。他把两张可丽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草莓奶油,白桃奶油。趁热吃。”
“谢谢。”
“不客气。下次带大家一起来啊。”
柒月接过纸袋,转身离开。纸袋在他手里微微发烫,油纸底下渗出温热的甜香。
他在街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店长已经在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他收回目光,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
成城学园前站的自动检票口吐出一张单程票,柒月将它塞进口袋,走出车站。
从伦敦到东京,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加上换乘和等待,他的身体还残留着长途旅行的钝重感。
外加上一下飞机就上车,短暂的休息甚至是在买可丽饼等待的时候。
不过,因为期待,柒月在行动上相当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坡道两侧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路灯刚刚亮起,光线还是冷的。
他拖着那只只装了最基本的衣物和证件的黑色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发出均匀的、低沉的滚动声。
别墅区的入口还是老样子。他在坡道中段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外墙的建筑。
二楼的窗户暗着,一楼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庭院里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竹子还在,比半年前更高了一些,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柒月在门前停下,才想起钥匙已经留给了祥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脚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门廊,落在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那是祥子的房间。窗帘拉上了一半,透出来的光比走廊的灯更暖一些。
随后柒月按响了门铃。
屋子里,祥子正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
今天是寒假开始的第二天,上午的送报和下午的客服之间只隔了不到五个小时,她趁着中午去超市采购了一周份的食材。
塑料袋还搁在料理台边上,两颗包菜、一盒鸡腿肉、一把葱、一盒豆腐。
这里面除了鸡腿肉,其余的都是打折的,标签上贴着的价格比原价少了一大截。
冰箱里还有半颗前天没用完的白菜,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黄卷曲。
她把白菜从冷藏室里拿出来,剥掉最外层那两片已经发蔫的叶子,扔进垃圾桶。
她把剩下的半颗放回砧板上,刀刃抵住菜心边缘,落下去,一刀一刀切得细碎均匀。
电饭煲在旁边冒着蒸汽,指示灯还亮着。她把切好的白菜拨进碗里,转身去拿酱油。
然后她听到了门铃。
刀停在半空。
这个时间,不可能是收快递的。也不可能是邻居,毕竟这半年来,从来没有人按过这扇门的门铃。
睦每次来都是白天,而且会提前发消息,从来没有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的。
她把刀放在砧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玄关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还在想,大概是送错了。也许是圣诞夜的快递员跑错了栋,也许是附近的小孩在恶作剧。
搭上门链,祥子按下门把,把门向内拉开。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和那条她半年前亲手帮他调整过的领带。
他的身后是已经完全沉入夜色的天空。他的脸被门廊的灯光照亮,灰色的眼眸正看着她。
祥子解开门链拉开门,但握着门把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柒月站在门口,没有进门,没有开口,静静看着祥子。
他们之间隔着门槛,隔着门廊的灯光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酱油与白菜混在一起的烟火气,隔着整整半年。
然后祥子看到柒月把纸袋提起来,举到她眼前。油纸的袋口微微敞开,里面透出温热甜腻的奶香。
草莓奶油。白桃奶油。和她半年前在可丽饼店门口咬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柒月终于开口。
并不显得非常激动的话语就好像他只是出门去了一趟可丽饼店,而不是跨越了好几个时区,在外度过了整整半年。
柒月微微弯下腰,让她能更容易地够到他的领口。祥子的手指捏住他领带的结,把它松开,重新绕了一圈,调整好长度,收紧。
“好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欢迎回家。”
“嗯,我回来了。”
祥子将激动的心情按下,又看了几秒,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味道,随后转身快步回到厨房。
“晚饭还没做好。你先去把行李放好,洗个手。”
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锅铲的碰撞声,还有一声开心的叹气。
柒月把行李箱立在玄关角落,走进厨房。
厨房比他离开时更像一个厨房了。灶台上多了一个便宜的电饭煲,就是那种三千多日元的型号,白色外壳,指示灯亮着,正在保温。
料理台的调味料的包装大变样,当初那些调味料已经完全看不出存在的痕迹了。
瓶口没有擦干净的酱汁干涸成深褐色的痕迹。冰箱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采购清单,字迹是她的,工整得近乎强迫。
柒月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走到水槽边洗手。
祥子重新开火。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她把切好的鸡腿肉倒进去,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锻炼,祥子用锅铲翻动鸡肉的动作比半年前流畅得多,再没有出现把鸡肉铲出锅外的失误。
柒月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
“我来帮忙。”
“不用。你坐了那么久飞机,去歇着。”
祥子的语气和过往不太一样,柒月还在适应中。
但柒月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动作比半年前熟练太多了。鸡肉炒到变色,包菜丝倒进去,锅铲翻动,菜丝在热油里迅速变软。
她拿起酱油瓶,在锅铲里倒了一点,确认颜色是对的,然后沿着锅边淋进去。又捏了一小撮盐,均匀撒进去。翻炒,关火。
柒月看着那盘照烧鸡肉。酱油的量刚好,糖色上得漂亮,鸡肉边缘微微焦黄,包菜没有炒过头,还保持着脆生的口感。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了。”他说。
祥子把菜盛进盘子里,放到了等在一边的柒月手上,然后拿着锅铲,双手叉腰,有些得意地说:
“我练了很久。”
柒月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盛米饭。电饭煲打开,米香混着蒸汽涌出来。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豆腐,我做了一个味噌汤。可能稍微咸了一点,酱油放多了。”她把汤端上来,在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柒月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照烧酱的甜咸比例刚好,鸡肉嫩而不柴,包菜还带着一点点焦香,是他能够接受的火候。
顺带一提,柒月想说:“这才是真正的美味。”
他在伦敦过的这半年,真的相当疑惑伦敦人到底是怎么靠着这贫瘠的饮食文化活到现在的。
他又喝了一口味噌汤——咸淡刚好,豆腐切得比半年前整齐得多,葱花也切得细碎均匀。
“好吃。”他说。
祥子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会想听我在大学的食堂都能吃到什么东西的,真的,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是有一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松了半圈。
接下来的晚餐在安静中进行。没有人提乐队,没有人提清告,没有人提那些悬而未决的事。
他们只是面对面对坐着,吃着祥子亲手做的饭。窗外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吃完,祥子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柒月说。
“你刚下飞机——”
“我来洗。”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碗碟。他们的手指在水槽边缘碰到一起,他的指尖碰到她虎口处那层硬硬的茧。
他把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祥子没有离开,站在他旁边,用干布把他洗好的碗擦干,放回沥水架。
水声填满了厨房。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像半年前那样。但这一次,是他在洗,她在擦。
最后一个碗擦干。祥子把干布搭在水槽边缘,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旁。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祥子。”柒月忽然开口。
“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比半年前更细了,腕骨清晰地凸起。他翻过她的手,掌心朝上。
中指内侧,握着车把的位置,皮肤比其他地方粗糙得多,摸上去像细砂纸。
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有几处细小的裂口,是冬天干燥加上反复沾水造成的。
柒月看着这双手。这双手曾经只在键盘上飞舞,在谱纸上留下工整的音符,在为灯整理领口时轻柔得像风。
现在它们会切菜了,会炒菜了,会在凌晨的寒风里把报纸塞进邮箱,会在客服的脚本手册上留下指甲的划痕。
祥子想把手抽回去。并不是讨厌柒月的触碰,而是怕柒月清楚地发现后,会对她这半年来的辛苦感同身受,但柒月没有松开祥子的手,反而细细端详着。
“这半年,你辛苦了。”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在数秒。祥子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能撑到他说这句话为止。她原以为这半年已经把眼泪熬干了。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
“我以为……我能撑到你回来……”她的声音很轻。
柒月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轻轻压进自己的胸口。
她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微微的颤抖从两人贴合的胸膛传上来,让他知道她的泪还在流。
“你撑到了。你做得够多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夹着厨房里残留的照烧酱和米饭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是她这半年生活的全部气息。
“辛苦你了。”
过了很久,祥子的肩膀渐渐平稳下来。她从柒月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眶还是红的。
“你的衬衫,被我弄湿了。”
“洗一洗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水槽边拿起干布,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然后她抬起头。
“茶几上有水果,你买的那个马克杯我给你洗干净了。我去洗澡,你先……坐着休息。”
“好。”
祥子走向楼梯,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手还握着扶手。
柒月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削成小块,插着牙签。
保鲜膜裹着,还没拆开,大概是他进门之前切好的。他拿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甜的。
客厅里,落地窗外的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现在,祥子正在浴室里冲澡,水声隐约从楼上传下来,他不需要再等她的消息。
深夜。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圣诞夜的街道偶尔有远处的钟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回音。
祥子洗过澡,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她穿着一身纯色的睡衣,大概是她在商场买的。
她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她的杯子还是那个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马克杯。
他的杯子也是。两个杯子并排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上升。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腿上盖着毯子,膝盖蜷起来,脚踝交叠。
她靠进沙发里,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过来,落在柒月的肩膀上。和半年前一样的位置,和半年前一样的重量。
“柒月。”
“嗯。”
“你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吧?就是回来,然后待几天。”
“回来就是安排。”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力道很轻,不像半年前那样用力,像是确认他还在。他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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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丽饼的油纸在茶几上铺开,奶油和饼皮的甜香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散。
窗外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挂在阳台上的圣诞彩灯正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一闪一闪,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草莓的那份已经被祥子吃了大半,白桃的那份还搁在纸袋里,油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柒月没有去碰自己那份。他只是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祥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可丽饼的边缘,奶油沾在她的嘴角,她用指尖擦掉,又继续吃。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的味道。
这个平安夜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轻微声响,能听见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被墙壁滤得模糊的圣诞颂歌。
“你不吃吗?”祥子抬起头,看着他。
“等你吃完。”
祥子没有追问,继续咬下一口。草莓的酸和奶油的甜在舌尖上混在一起,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这味道也勾起了某些她不想触碰的东西
那个夏夜的演出结束后,六个人站在可丽饼店门口,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蝉鸣还在,空气里是烟火气和青春的热度。而现在窗外只有冬夜的霜和沉默的彩灯。
她把最后一口可丽饼塞进嘴里,仔细地咀嚼、吞咽,然后把油纸叠好,放在茶几边缘。
那些回忆被她随着这个动作一起折叠、压实,放回了它们该待的地方。
“其实你不用特意绕路去买这个。”
“不是特意。顺路。”
“那个方向不顺路。从机场到这里,要绕至少二十分钟。”
柒月没有说话。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只需要沉默就好。
窗外的彩灯又亮了一轮,红、绿、金,三种颜色在天花板上依次流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祥子把腿蜷起来,脚踝交叠,手臂环抱着小腿。平安夜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她往沙发靠垫里缩了缩。
面对着这样的祥子,柒月开口:“我们之间的确没有必要那么多没必要的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讲。”
祥子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正,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但袖口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旧了,边缘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磨痕,是反复搓洗留下的。
“祥子,你当初在录音室里对大家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你的真心。我知道这一点。
你真正想对她们说的是什么,我也能猜到。你希望她们不要因为你的离开而自责。你希望她们能继续往前走,继续练习,继续把音乐做下去。
你甚至希望——如果可能的话——她们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键盘手。
但你最终说出口的,却是那些伤人的话。而你帮不了自己,更没办法接受她们的帮助。所以你选择让她们恨你,你以为这样对她们更好。”
祥子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让乐队的大家将解散的罪责、错误的原因归结在她的身上。
只是在那个录音室,情感到达了一定的点,让祥子理清了一点——恨比等待更容易。恨是干脆的,是一刀两断。
但等待不是。等待是钝刀。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每一次她们推开录音室的门,键盘后面都是空的。那种等待,比恨难受得多。
“但你忘了一件事。”柒月从沙发那头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还没有被这个平安夜的寒气完全浸透。
“你替她们做了决定。你决定她们‘应该恨你’,你决定她们‘放弃你会更好’。
但灯有没有说她想放弃你?素世有没有说她想放弃你?立希有没有收到你的解释?”
祥子没有说话。窗外远处,不知是哪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悠长而清越,穿过冬夜的冷空气,穿过玻璃,落进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你没有给她们选择的机会。你替她们选了。这是你唯一做错的事。”
祥子咬着嘴唇内侧,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那颗泪是热的,比她的手指热得多。
“我知道。……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不需要回去。不是回到以前。”柒月握紧她的手。天花板上,圣诞彩灯的光斑正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一瞬红,一瞬绿,一瞬金。
“是从现在开始,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