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报纸是跟着早饭的猫头鹰一起进城堡的。
几十只猫头鹰扑棱棱落进大礼堂,把一摞摞还散发着油墨味的《预言家日报》扔上长桌,头版那个标题印得四平八稳,文章却像有人趁半夜往每户人家的门缝里塞了一封讨命书。
这天的报纸加印了三次,破釜酒吧里有人拍着桌子跟人赌真假,伙计顺手裁下报纸的边角料垫在托盘底下。
恐惧这东西在巫师界传得比吼叫信还快,可它落到地上就变了种,有人接着害怕,有人把它换成谈资,还有人左顾右盼,想从字里行间翻出一点对自己有利的意思。
拉文克劳的长桌这边,哈利把报纸摊在面前,火腿肠在碟子里凉透了,他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啃,像在啃一块隔夜的面包。
这一行写着那个名字的来处,下一行写着他的生日,再往下是史密斯家丢失的挂坠、小汉格顿的坟,还有那条被吹了十几年的不死神话。
罗恩嚼东西的嘴停了,赫敏在他另一侧,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那个在哈利命里飘了十几年的黑影,忽然就长出了眉眼,有了年纪,有了一条能被人指着议论的履历。
他盯着纸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那股滋味复杂得说不清,好像有一点点痛快,更多的却是后怕,原来一个人可以坏得这么具体,具体到让人睡不着觉。
整个礼堂嗡嗡作响,怕和兴奋搅在一起,比单纯的害怕要吵闹得多。
教工席上倒是另一番光景。
斯内普把报纸从头读到尾,一个字都没漏,读完沿着原来的折痕折成原样,方方正正搁在手边,那张素来少色的脸这会儿更像一尊封了蜡的面具,只有斜对面的卢平瞧得出不对,斯内普折纸的手比平时重,重得把那杯红茶震出一圈细纹。
卢平自己也读完了,望着黑湖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狼人的耳朵比谁都灵,山雨欲来之前,空气里那股潮味已经漫上来了,而这栋房子里住着一个被写进旧账的孩子,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邓布利多慢条斯理地翻完最后一行。
“米勒娃,”他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弯成两弧月牙,“有人比我们先把话说了,这其实是件好事。”
麦格教授从报纸上面抬起眼:“有胆子把一位黑魔王的履历印成全英国的早餐读物,这也叫好?”
她觉得这件事情横空出世,明显是背离的凤凰社的规划和掌控。
“这叫让所有人早点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老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像在说今天无聊的天气,只有搁在桌下的另一只手,食指在极轻地敲着,敲的是一支别人听不见的进行曲。
卡卡罗夫是站着读完的,读完把报纸攥成一团,又耐着性子一点点展平,等意识到满礼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才想起自己好歹是德姆斯特朗的校长。
他走到邓布利多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篇东西,魔法部是什么态度?”
邓布利多怜悯地看着他:“全世界都看见了,伊戈尔,你问我,不如去问报社。”
卡卡罗夫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座位,一路上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名字的分量,因为他自己那条命,就是当年跪着从那名字底下捡回来的,捡回来之后,他花了十几年学着把这件事忘掉,今天全英国替他记起来了。
他想跑路了。
海格的小屋里安静得只剩牙牙的呼噜声。
海格坐在他巨大的沙发上读报,读到那个名字在霍格沃兹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当主席、领奖章的那几行,手指头停住了。
他想起一九四三年,想起桃金娘在盥洗室里哭到变调的声音,想起自己被带出城堡那天邓布利多说的那句我相信你,想起这几十年他是怎么学会不去提这些事的。
奖章上镶的名字金灿灿的,压不住人命。
牙牙把大脑袋拱到他腿上,他低头摸了摸狗耳朵,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就知道他是个怪胎,他那时候就不对劲,我跟你说过的,对不对?”
牙牙哼哼了两声。
海格小心叠好报纸,认认真真塞进外套胸前的口袋,紧紧贴在心口。
好像只要这样把报道压住,那些沉重的过往,就还握在自己手里,不会失控。
魔法部这天上午的气氛比霍格沃兹还僵。
福吉已经不在主楼办公了。
他这会儿在魔法部大楼地下三层的善后与历史遗留问题办公室。
这地方原来是堆拖把和水晶球的,博恩斯上台后把它收拾出来,从编制到待遇,一样没短他的,只是办公室那扇小窗开在下水道换气口旁边,望出去能看见管道工的后脑勺。
屋里统共两个半人:一个等着退休的书记员,加上福吉自己。
全年经手的公文不超过二十份,其中十九份是别的部门踢皮球踢过来的,剩下一份是暖气片漏水的报修单。
从魔法部长的位置退下来,魔法事故和灾害司的司长的位置已经另有主人了,他回不去,也没人敢请他回去。
博恩斯这个安排,人人都看得懂,又人人说不出口。
福吉自己最懂。
他当部长那些年亲手压下去的东西,如今被分门别类编了号,一摞一摞码在他屋里的卷宗架上,等着翻案,等着见光,等着由他亲手一件一件检出来。
她甚至没有撤他的职。
她只是让他日日跟自己经手的旧案待在一间屋子里。
他把报纸读完,越读心里那股气越不顺,也不全是气,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狼狈。
这篇东西里被逐条推翻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当部长那些年一遍遍讲给全英国巫师界听的。
他讲得口干舌燥,讲到自己都信了。
如今倒好,一篇来路不明的稿子,就把他的讲台整个拆了。
他先是觉得痛快。
这种文章砸下来,博恩斯那个位子也该尝尝滋味,看她明年还坐不坐得稳。
可痛快没撑过三分钟就转了向。
他人困在地下这间小屋,当年那些官样空话,白纸黑字印在报道里,牢牢扣在他的头上,怎么摘都摘不掉。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嘶嘶声。
老书记员端着茶杯出去看报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个。福吉对着空气坐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谁听见:“我不是怕他,谁不怕恐慌呢?稳住才能谈别的,这有错吗?”
没有人回答。
地下三层没有回声,连他的辩白都听着单薄。
他颓然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洇开的水渍。
他只是想把太平的样子多维持几天,让学校照常开学,让商店照常营业,让人们在茶余饭后还能说说魁地奇。
他不是要粉饰太平,他只是……
只是什么呢?
他想不下去,把报纸折成四方,压进了玻璃板底下。
像是小心翼翼收藏一份,专门写给自己的判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