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的葬礼在深秋举行,梧桐叶落了一地,像铺陈的金色地毯。她的照片摆在灵堂中央,嘴角带着温柔的弧度,眼睛却永远失去了光彩。半年过去了,陈明还常常在深夜惊醒,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晚刺耳的刹车声。
“妈,这钱是林静用命换来的,我们不能乱花。”葬礼后第三天,陈明握着母亲王秀兰的手,声音沙哑。112万赔偿款刚刚到账,沉甸甸的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然不能乱花,这是留给小杰的!”王秀兰拍着桌子,眼睛红肿,“小杰才八岁,以后上学、娶媳妇,哪样不用钱?你给我存在小杰名下,一分都不许动!”
陈明点点头,视线移向客厅角落。儿子小杰正抱着妈妈留下的毛绒兔子,安静地画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自林静走后,这孩子变得异常沉默。
“我保证,妈,这钱全是小杰的。”陈明说这话时,心里像被钝器重击。林静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大学同学,两人从校服到婚纱,一起奋斗买房,一起期待未来。那场车祸带走的不仅是她的生命,还有他一半的灵魂。
然而,时间是最好的镇痛剂,尽管效果缓慢。三个月后,公司新来的财务苏晴像一缕阳光照进了陈明灰暗的生活。她比陈明小五岁,笑起来有和林静相似的酒窝,但性格更活泼大胆。
“陈经理,这份报表有问题。”苏晴第一次敲开他办公室门时,指尖轻点纸张,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让陈明恍惚了片刻。
接触渐渐多了起来。苏晴知道他的故事,表现得恰到好处的关怀与距离。她会在他加班时“刚好”多订一份晚餐,会在雨天“顺便”多带一把伞。陈明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渐渐习惯,再到某个加班深夜,苏晴为他煮了碗面,热气氤氲中,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冰裂了道缝。
“你儿子很可爱。”第一次见到小杰,苏晴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听说你画画很棒,能给我看看吗?”
小杰警惕地看着她,抱着画本后退一步,躲到奶奶身后。王秀兰脸色铁青,连杯水都没倒。
苏晴不以为意,站起身对王秀兰笑笑:“阿姨手艺真好,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
“林静在的时候更干净。”王秀兰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尽管如此,陈明和苏晴的关系还是迅速升温。林静去世七个月时,陈明向苏晴求婚了。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在常去的餐厅,戒指是简单的白金指环。
“我知道太快了,但我不想错过你。”陈明握着她的手,眼眶微湿。
苏晴反握住他的手,温柔而坚定:“我们一起照顾小杰,好好生活,林静姐一定也希望你幸福。”
婚后,苏晴搬进了陈明和林静曾经的家。她换掉了客厅的窗帘,把林静收集的陶瓷摆件收进箱子,在浴室摆上了自己的护肤品。小杰常常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陌生的香水味取代了妈妈熟悉的淡淡洗衣液香气。
“爸爸,妈妈的照片呢?”一天晚饭时,小杰忽然问。
陈明手中的筷子顿了顿。原本摆在电视柜上的林静单人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和苏晴的婚纱照——其实就是在公园拍的几张合影。
“在相册里呀。”苏晴笑着给小杰夹了块排骨,“现在这里是我们三个人的家了,要挂现在的照片对不对?”
小杰低下头,默默把排骨拨到碗边。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经济上。结婚不到一个月,苏晴看中了一辆白色SUV。
“明,我那辆旧车老是出问题,上次差点在高架上抛锚。”苏晴靠在陈明肩头,指尖在他手心画圈,“而且以后接送小杰也需要一辆安全性能好的车,你说呢?”
陈明犹豫了。他想起对母亲的承诺,想起那笔赔偿金。但苏晴紧接着说:“我们可以贷款,付个首付就行。我算过了,首付大概20万,剩下的慢慢还。”
20万。陈明心头一跳。他手头存款不多,林静走后,他一度消沉,工作也受到影响,已经有段时间没拿到奖金。唯一能动用的大额资金,就是那笔赔偿款。
“那是小杰的钱...”他喃喃道。
“我们是一家人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小杰的。”苏晴吻了吻他的脸颊,“难道你打算把这笔钱永远存着不动?钱会贬值的。我们买辆车,方便生活,剩下的钱可以做点理财,实际上对小杰更好。”
陈明挣扎了三天,最终还是在购车合同上签了字。20万从赔偿金账户转出时,他手有些抖,但看到苏晴兴奋地围着新车转圈,又觉得值得。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为这个家添置必需品,似乎无可厚非。
紧接着是房贷。苏晴婚前的公寓还有贷款,她提出:“两处房贷压力太大了,我们把我那套小公寓的贷款一次性还清吧,这样房租收入就是纯利润,可以存起来给小杰将来用。”
这一次,陈明挣扎得更久。但苏晴列出了详细的账目,对比了两种方案的长期收益,数字清晰得不容置疑。于是,又一笔35万转了出去。
赔偿金在短短几个月内缩水近半,陈明开始失眠。半夜,他会起身查看账户余额,那些递减的数字像林静无声的质问。偶尔,他会梦见林静,她就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涓,转头看到熟睡的苏晴,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愧疚与愤怒——不知是对自己,对苏晴,还是对命运。
纸终究包不住火。王秀兰从老邻居那里听说了新车的事情,起初还不信,直到亲眼看见苏晴开着崭新的白色SUV接送小杰。
“这车多少钱?”王秀兰直接冲到儿子家,开门见山。
陈明支支吾吾:“没多少,贷款买的...”
“我问你车价!”王秀兰提高了音量,小杰在房间里不安地动了动。
苏晴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打圆场:“阿姨,这车不贵,主要是为了小杰安全...”
“我没问你!”王秀兰看都不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你是不是动了林静的钱?”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用了一部分...”陈明艰难地承认,“但苏晴那套公寓的贷款也还清了,以后房租可以存起来...”
“房租?存起来?”王秀兰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陈明!那是林静的命!是用我儿媳的命换来的钱!你拿它给这个女人买车?还贷款?”
“妈,苏晴现在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家人...”陈明试图辩解,但底气不足。
“一家人?她和林静是一家人吗?她和小杰有血缘关系吗?”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晴,“你才进门几天?就惦记上这笔钱了?我告诉你,这钱是小杰的!每一分都是!”
苏晴脸色煞白,但仍努力保持平静:“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和陈明结婚,小杰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对他负责...”
“负责?你拿什么负责?拿林静用命换来的钱负责?”王秀兰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林静走了才半年!半年啊!你就急着登堂入室,花她的卖命钱!陈明,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小杰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孩子惊恐的眼睛在门后闪烁。苏晴看到了,想走过去安慰,王秀兰却抢先一步冲过去,抱住孙子:“小杰,你看看,你看看你爸!把你妈妈用命换来的钱给外人花!”
“妈!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陈明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怒气。
“现在知道要脸了?花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秀兰搂着瑟瑟发抖的小杰,老泪纵横,“我今天把话放这儿,那笔钱,112万,少一分都不行!全都得给我转到小杰名下!现在!立刻!”
“已经用了一部分了...”陈明颓然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用了多少?”王秀兰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明报了个数,王秀兰听完,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苏晴下意识要去扶,被她一把甩开。
“55万...你花了55万...”王秀兰喃喃重复,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苏晴,“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吸血鬼!把林静的钱吐出来!吐出来!”
场面一度失控。陈明拼力拉开母亲,苏晴头发凌乱,脸上被抓出两道血痕,哭着跑进卧室。小杰吓得哇哇大哭,抱着妈妈的毛绒兔子缩在墙角。
“滚!你们都给我滚!”王秀兰指着门口,声音嘶哑,“陈明,你今天不把这55万补上,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接下来的几周,陈明的生活陷入地狱。王秀兰说到做到,天天上门闹,邻居议论纷纷。她在小区里逢人便说儿子不孝,媳妇尸骨未寒就娶新人,还霸占孙子的赔偿金。陈明走在小区里,总能感受到背后的指指点点。
苏晴承受的压力更大。同事间流言蜚语,原本友好的邻居现在避之不及。更让她心寒的是小杰的态度——孩子现在完全拒绝和她交流,每天回家就锁在自己房里。
“明,这样下去不行。”一天晚上,苏晴靠在陈明肩头,眼睛红肿,“要不...我们先搬出去租房子住?等你妈冷静下来...”
“搬出去?这是我买的房子!”陈明忽然爆发了,推开她,“我为什么不能住自己的房子?为什么我要像做错事一样逃跑?”
苏晴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觉得是我错了?是我逼你花钱的?陈明,买车是你签的字,还贷是你同意的!现在全成我的错了?”
“如果不是你非要买车,非要还贷,怎么会这样?”话一出口,陈明就后悔了,但自尊让他无法收回。
苏晴静静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到失望,最后归于一片死寂。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开始收拾行李。陈明想道歉,想挽留,但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我给你一周时间,55万,打到小杰账户上。否则我就去法院告你侵吞未成年人财产。”王秀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陈明终于崩溃了。他开始疯狂借钱。大学同学、同事、远房亲戚,能问的人都问了。大部分人都听说了他家的事,婉拒了;少数借给他的,数额有限。他不得不找上高利贷,签下借条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55万勉强凑齐的那天,陈明一夜白头。他不到四十,鬓角已全白,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他把钱转到母亲为小杰新开的账户,附言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王秀兰收到银行短信,沉默良久,回了一条:“带小杰来看看我。就你自己来。”
苏晴还是走了。留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一封信:“陈明,我原以为我们能互相取暖,却只余互相伤害。我不恨你,也不恨你母亲,只恨时机不对。好好照顾小杰,他是个好孩子。别找我,祝安好。”
陈明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是新拍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灿烂。现在,苏晴走了,母亲与他形同陌路,小杰被接去外婆家暂住,说什么也不肯回来。
他环顾四周,这个曾经充满林静气息,后来被苏晴改造,现在又重归寂静的家。电视柜上,他重新摆出了林静的照片,她温柔地笑着,仿佛在说:“你看,我说过要好好生活。”
可是,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好”?
门铃响了。陈明茫然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王秀兰和小杰。母亲瘦了一大圈,眼睛深陷,但眼神平静。小杰抱着毛绒兔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奶奶说,我可以回来住。”小杰小声说。
王秀兰没进门,只是递过来一个保温桶:“给小杰炖的汤。我下周带他去看林静,你去不去?”
陈明接过温热的保温桶,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那笔钱,我给小杰做了信托,他十八岁前谁也动不了。”王秀兰看着儿子苍老的脸,声音软了下来,“你也别怪妈狠心,那是林静用命换的,必须留给小杰。至于你...日子还得过,但要走正道。”
她转身离开,背影佝偻。陈明忽然发现,母亲老了太多,那个曾经强势精明、能一手操持全家的女人,如今瘦小得令人心酸。
“爸爸。”小杰拉了拉他的衣角,举起手里的画。画上是三个人:高大的爸爸,微笑的妈妈,和中间的小男孩。孩子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的家。”
陈明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泪水终于决堤。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难念的经,各自要渡的河。而生活,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崩溃就停下脚步,它只会推着人,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