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皖南,冷雨下得没完没了,钱家的老宅里里外外挂满了白幡。屋檐的水滴像不会停的眼泪,敲打着门前的青石板。
钱小梅站在灵堂边,看着那两口并排的黑漆棺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穿着麻布孝服,腰间系着一条刺眼的红布——这是当地风俗,表示死者并非寿终正寝。红布像一道血痕,将她与周围的黑白世界割裂开来。
“作孽啊……”角落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做姑姑的是嫁出去的姑娘,照顾好自己的家庭就行了,还想掌握着娘家的钱,这下她开心了,以后娘家的家产都是她的了!”
钱小梅身子晃了晃,手指紧紧抠进掌心。她不敢回头,怕看见说话人的脸,更怕看见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责备。
“可怜的孩子啊,苦了这几个孩子们了。”一个老妪的叹息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口生疼。
灵堂前,四个孩子跪成一排。最大的女孩钱晓芳十岁,眼睛肿得像桃子,却还要一手揽着七岁的妹妹晓草,一手牵着六岁的弟弟晓林。最小的晓松才四岁,还不懂“死了”是什么意思,只是抓着姐姐的衣角,呆呆地望着供桌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钱建国和妻子李秀梅笑得拘谨而朴实。那是三年前补拍的结婚照,为了挂在村委评选“五好家庭”的墙上。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晓松突然问。
钱小梅的心猛地一抽,几乎要站不住。她的大哥钱建国,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的男人,此刻正躺在那口冰冷的棺材里。还有大嫂李秀梅,那个总是低着头干活,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也躺在旁边。
三天前,他们还不是这样的。
三天前,钱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不是喜事,而是分家。老父亲钱德福坐在正中间,咳嗽一声比一声重。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走了以后,这房子,还有我攒下的十二万块钱,都给建国。”钱德福说这话时,没敢看女儿小梅的眼睛。
钱小梅的丈夫赵大成站在她身后,轻轻捅了捅她的背。
“爸,我不是要争什么。”钱小梅开口,声音有点尖,“但妈去世前跟我说过,这房子有她一份,按法律,我也有继承权。”
李秀梅本来低着头在剥豆子,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小梅,爸还在呢。”
“就是爸还在,才要说清楚!”钱小梅提高了声音,“我不是图钱,我是怕大嫂你拿了钱,对我爸不好。”
“小梅!”钱建国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嫂子?这些年爸生病,都是秀梅在照顾!”
“谁知道是真照顾还是假照顾?”
争吵就是这么起来的。像一点火星溅进油锅,瞬间炸开。
李秀梅先是辩解,后来哭了,最后扔下一句:“小梅,你要这么想,这钱我们一分不要了,都给你!只求你别这么说,我嫁进钱家十五年,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说完她冲出院子,朝着村后的河边跑去。
谁也没想到她会跳河。一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怎么会跳河?
钱建国追了出去,跳下去救她。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两个人在水里挣扎。等村民赶到,用竹竿把他们捞上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葬礼上,钱德福没有出现。老人病得太重,躺在床上,只是不停地流泪,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他们,是我......”
“嫁出去的姑娘能帮娘家就帮,帮不了就该躲远点。”又一句议论飘进耳朵。
钱小梅终于转过身,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她看见三婶、五叔、邻居王奶奶,还有那些小时候抱过她的长辈们。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谴责。
“不是我……”钱小梅嘴唇颤抖,“我没想……”
她想说“我没想逼死他们”,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三天前的争吵中,她确实说过一句:“你们要独吞家产,不怕遭报应吗?”
现在报应来了,但不是落在她以为的人身上。
“姑姑。”十岁的晓芳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奶奶说过,你是爸爸唯一的妹妹,要我们尊敬你。”
钱小梅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她走过去,想摸孩子的头,晓芳却微微偏开了。
赵大成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身湿气。他看看灵堂,又看看妻子,压低声音说:“小梅,我们先回去吧。这里……有长辈们照应。”
“回哪去?”钱小梅哑声问,“这四个孩子怎么办?我爸怎么办?”
赵大成愣住了。他们自己的儿子在县城读高中,在学校寄宿,夫妻俩在镇上开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再多四个孩子,一个病重的老人?
“先回家商量。”赵大成去拉妻子的手。
钱小梅甩开他,走到孩子们面前,跪下来,与晓芳平视:“芳芳,你听姑姑说,姑姑……姑姑错了。”
灵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屋外的雨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从今天起,姑姑不走。”钱小梅的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姑姑照顾你们,照顾爷爷,一直到你们长大。”
“小梅!”赵大成急了。
“你要走就走。”钱小梅头也不回,“我不能一错再错。”
赵大成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门口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夜里,钱小梅给孩子们做了点粥。晓芳喂弟弟妹妹吃饭,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钱小梅想去帮忙,晓芳轻轻说:“姑姑,我自己可以。”
那个“自己可以”,像一堵无形的墙。
钱小梅端了一碗粥去父亲房间。钱德福半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爸,喝点粥。”
老人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小梅啊,你哥小时候最疼你,记得不?有一年冬天,你想要一双红棉鞋,家里没钱,你哥去水库给人挖藕,手都冻烂了,给你买了鞋。”
钱小梅的眼泪滴进粥碗里。
“你大嫂,”老人继续说,“嫁过来那年,你妈病重,她端屎端尿伺候了半年,没一句怨言。”
“爸,别说了……”
“要说!”老人突然激动起来,“你妈走的时候,拉着秀梅的手说,建国命苦,但有福气,娶了好媳妇。现在呢?现在呢!”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钱小梅慌忙给他拍背,老人的身体像一片枯叶在她手中颤抖。
“家产……”钱德福喘着气,“都给你,都给你……你把孩子们养大,给你哥嫂一个交代。”
钱小梅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她终于明白,有些错,不是认错就能弥补的;有些债,需要用一生去偿还。
第二天清晨,赵大成回来了,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是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我把店盘出去了。”他说,“盘店的钱,够我们撑一阵子。”
钱小梅看着他,不敢相信。
“昨晚我一夜没睡。”赵大成抹了把脸,“我想通了,你要是留在这儿,我一个人在镇上也没意思。咱们是夫妻,有事一起扛。”
晓芳带着弟弟妹妹从房间出来,看见赵大成,小声叫了句“姑父”。
赵大成蹲下来,对孩子们说:“以后姑父也住这儿,教晓林晓松做作业,好不好?”
四岁的晓松突然问:“姑父,我爸爸妈妈变成星星了吗?”
钱小梅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赵大成把晓松抱起来,声音哽咽:“是啊,变成最亮的两颗星星,每天晚上看着你们。”
一周后,葬礼办完了。村里人的议论渐渐少了,但眼神里的审视还在。钱小梅知道,这些目光会伴随她很久很久,也许是一辈子。
她开始学着李秀梅的样子操持这个家:早上五点起床做饭,送孩子们上学,回来照顾父亲,洗一大家子的衣服,下午接孩子,辅导作业,晚上给父亲擦身、喂药。
她的手很快粗糙了,腰也常常酸痛。但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会稍微减轻一点。
一天下午,她在整理李秀梅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旧日记本。犹豫了很久,她翻开了。
“2008年3月12日:今天小梅出嫁,我给她缝了一床被子。她嫌花样土,没带走。有点难过,但我针线活确实不好。”
“2010年6月5日:建国偷偷给小梅塞了五百块钱,我知道,没戳穿。小梅在城里买房子,不容易。”
“2015年9月10日:爸咳嗽越来越重,小梅说工作忙,一个月没回来了。建国躲在院子里抽烟,我知道他难过。”
“2025年11月2日:小梅今天又提分家的事。睡不着,心里堵得慌。我不是贪钱,是怕孩子们吃苦。晓芳那么聪明,该去城里念书……”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钱小梅抱着日记本,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下午。那些字句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从未了解过大嫂的内心世界,从未试图去理解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有着怎样的爱与怕。
傍晚,晓芳放学回家,看见姑姑红肿的眼睛,迟疑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幅画:“美术课画的。”
画上是一个女人牵着四个孩子,背景是星星。画纸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姑姑。
钱小梅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紧紧抱住了晓芳。孩子小小的身体起初僵硬着,然后慢慢柔软下来。
“姑姑,”晓芳小声说,“昨天晓松在学校跟人打架,因为别人说他没爸妈。”
钱小梅心如刀绞:“以后姑姑去接你们放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最冷的时候到了。钱德福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他会拉着钱小梅的手,一遍遍地说:“好好待孩子们,好好待……”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老人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担子。
又是一场葬礼。这次,钱小梅以女儿的身份主持一切。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眼泪已经不够了。
葬礼后,村长和几位长辈找她谈话,关于钱家的房子和遗产。
“按法律,你是唯一继承人了。”村长说,“但考虑到建国留下的四个孩子……”
“房子和钱都留给孩子们。”钱小梅平静地说,“我已经咨询过律师,我会做他们的监护人,等他们成年,这些都是他们的。”
长辈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惊讶。
“你自己不要?”
“我不要。”钱小梅望向窗外,院子里,赵大成正在教晓林晓松堆雪人,“我已经拿走了太多。”
开春时,钱小梅做了一个决定:不搬回镇上,就在村里住下。她和赵大成用积蓄在村口开了家小卖部,既能维持生计,又能照顾孩子们。
村里人起初还在观望,渐渐地,闲话少了。有人看到钱小梅每天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有人看到她给晓芳辅导功课到深夜;有人看到赵大成背着发烧的晓松半夜跑去诊所。
“这孩子是真的悔改了。”王奶奶有一天在井边洗菜时说。
“悔改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三婶叹了口气,“但孩子们总算有个依靠。”
清明那天,钱小梅带着四个孩子去上坟。她跪在哥嫂的坟前,烧了纸钱,摆上贡品。
“哥,嫂子,我对不起你们。”她低声说,“我会把孩子们养大,培养成人。你们在天上看着,我要是有一丝怠慢,天打雷劈。”
晓芳突然跪下来,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爸,妈,姑姑和姑父对我们很好。你们放心。”
钱小梅泪流满面。
回去的路上,晓芳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孩子的手还很小,但很温暖。
“姑姑。”
“嗯?”
“我以后想当老师。”晓芳说,“像我们班主任那样,教好多好多学生。”
“好,姑姑支持你。”
“等我和弟弟妹妹长大了,赚钱养你和姑父。”
钱小梅停下脚步,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晓芳的眼睛:“芳芳,姑姑不要你们养。姑姑只希望你们好好的,平安健康,做自己想做的事。”
阳光下,晓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蓄满希望的泉水。
钱小梅知道,她的人生已经和这四个孩子,和这个村庄,和这桩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紧紧绑在一起。但正是在这沉重的捆绑中,她找到了救赎的可能——不是被原谅,而是学会背负着罪责与责任,一步一步向前走。
河水会继续流淌,日子也会继续。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但可以在时间中结痂,成为生命的一部分。钱小梅终于明白,真正的忏悔不是一时的痛哭流涕,而是在余生的每一天,用行动去偿还那份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她牵着孩子们的手,走向炊烟袅袅的村庄。路还很长,但她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