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的霓虹灯在凯旋酒店旋转门前投下迷离的光晕。李建国站在金丝绒窗帘边,手里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目光追随着宴会厅另一端的身影。
那是林梦,他大学时暗恋了四年的女同学。二十三年过去,她似乎比当年更添风韵,一袭深蓝色长裙裹着依然窈窕的身段,笑容如初,眼角的细纹只平添成熟魅力。而他自己,四十八岁,发际线已退到头顶中央,腰围比毕业时宽了整整十寸。
“建国,发什么呆呢?”老同学王强拍他肩膀。
“看林梦呢,她怎么一点没变老?”
“人家会保养,听说离了婚,自己开公司,做服装贸易的。”王强压低声音,“还是别看了,你可是有家室的人。”
李建国没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想起自己那在银行当小职员的妻子周文静,想起那个一百二十平米、月供还要还八年的家,想起总是考班级二十名左右的儿子李浩。
聚会散场时,他特意走到林梦面前。
“老同学,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
林梦大方地递过名片,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心:“好啊,老同学是该多聚聚。”
那一夜,李建国失眠了。凌晨两点,他起身走到阳台抽烟,看着熟睡中的周文静。她侧躺着,眼角的鱼尾纹在月光下格外明显,一只手还搭在空着的他的枕头上。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这张睡了二十年的脸有点令人厌烦。
“吵死了!大周末的拖什么地!”
周六早上八点,李建国的吼声震得客厅嗡嗡作响。周文静握着拖把,愣在原地。
“我不在家时你不拖?非得我在家时你拖?装模作样!”
“我...我平时也拖,只是今天想彻底打扫一下。”周文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行了行了,烦不烦!”李建国抓过外套,“我出去走走,看着就烦。”
关门声很重。周文静站在原地,拖把从手中滑落,水渍在地板上慢慢洇开。
小区公园的长椅上,李建国给林梦发了第一条微信:“老同学,周末有什么安排?”
几乎是秒回:“正愁没人陪我去爬山呢,西山新开了条步道。”
“我陪你。”李建国打字的手指微微发抖,像回到了二十岁第一次约女孩看电影的时候。
西山的枫叶正红。林梦穿了身白色运动装,马尾高高扎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们沿着步道向上走,林梦偶尔脚下打滑,便会自然地抓住李建国的手臂。
“你还是和大学时一样,喜欢照顾人。”林梦喘着气说,脸颊微红。
“你也没变,还是那么...耀眼。”李建国把“美”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安全的词。
山风吹过,林梦的发梢扫过他脸颊,一股茉莉花香。这一刻,李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重新跳动了,那些被房贷、车贷、儿子补习班费用压得麻木的感官,突然全都苏醒过来。
下山后,他们去了家茶室。林梦娴熟地泡着凤凰单枞,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粉色蔻丹。
“你知道吗,建国,我一直很欣赏你。大学时你是班长,做什么都那么认真靠谱。”林梦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可惜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不懂得抓住对的人。”
“现在也不晚。”话脱口而出,李建国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梦只是微笑,低头抿茶,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反驳。
“爸,周五家长会,老师说要父母都参加。”周二晚饭时,李浩一边扒饭一边说。
“叫你妈去,我有事。”
“可老师说最好父母都...”
“我说了我有事!”李建国放下筷子,声音大得儿子缩了缩脖子。
周文静抬头看他,眼神里有询问,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儿子夹了块排骨:“妈妈去也一样,爸爸工作忙。”
李建国避开她的目光,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忙什么?忙着计划周末和林梦去郊区的古镇,忙着上网查哪家餐厅有格调,忙着在手机上看新款女鞋——林梦昨天随口说了句“秋天该换双好走的平底鞋了”。
周五,他确实去了古镇,只不过同行的是林梦,不是客户。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林梦试穿手工绣花鞋时,李建国毫不犹豫地刷了卡——一千八,是他半个月的油费。
“这太贵了。”林梦推辞,但眼睛里满是欢喜。
“你值得。”李建国说,感觉自己像个英雄。
当晚,他送林梦回家,在她公寓楼下,林梦轻轻拥抱了他。“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建国。”
那个拥抱很短暂,却让李建国整夜未眠。他躺在周文静身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突然觉得这二十年过得多么贫乏。他想要更多,想要林梦身上那种香水与冒险的气息。
转折点在一个雨天。林梦的车在4S店保养,她发了条朋友圈:“下雨天没车真不方便。”
李建国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去了趟二手车市场,用准备提前还房贷的十五万,买了辆白色丰田。当他把车钥匙放在林梦面前时,她惊讶地捂住嘴。
“建国,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借你开的,等你车拿回来再还我。”李建国撒了谎。购车协议上写的是林梦的名字,他根本没打算要回来。
林梦拥抱了他,这次更久一些。“你对我真好。”
那天晚上回家,李建国做出了决定。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文静一边叠衣服一边追剧,突然开口:
“文静,我们离婚吧。”
周文静的手停在半空,一件李建国的衬衫缓缓滑落到地上。她缓缓转过头,表情平静得可怕:“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李建国的话像排练过一样流畅,“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和浩浩,房子、存款、理财,全过户到儿子名下。我净身出户,一分不要。孩子抚养权也归你,我付抚养费。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长久的沉默。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哭着质问丈夫为什么变心。
“是她吗?”周文静终于问,声音很轻。
“谁?”
“同学会之后,你变了个人。”周文静弯腰捡起衬衫,仔细抚平褶皱,“是林梦吧?王强的老婆跟我说,看到你们一起逛街。”
李建国有些狼狈,但很快挺直腰板:“跟别人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我才四十八岁,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浩浩明年高考。”周文静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所以现在分开正好,不影响他高考。等他上大学,你也轻松了,可以找...”
“我同意。”
三个字,干脆利落,打断了他的话。周文静关掉电视,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周一去民政局,我叫律师拟协议,就按你说的,所有财产归儿子。”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李建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冷漠,“今晚你睡客房,或者去酒店,随你。”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干脆得让李建国心慌。但很快,这心慌被汹涌而来的狂喜淹没——他自由了!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林梦,可以开始新生活!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周文静全程冷静,只在签字时笔尖顿了顿,然后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走出民政局时,李建国觉得阳光格外灿烂。
“文静...”他试图说些什么,也许是道歉,也许是感谢。
“浩浩我会照顾好,你想看他提前打电话。”周文静打断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保重。”
出租车绝尘而去。李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离婚证,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很快,他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情绪,拿出手机给林梦发消息:“今晚一起吃饭?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林梦回复得很快:“好啊,老地方见。”
那家他们常去的西餐厅,林梦穿了件红色连衣裙,美得夺目。李建国握住她的手:“梦梦,我离婚了,现在我是自由身了,没人能影响我们了。”
林梦的笑容僵了一下,迅速抽回手:“建国,你离婚了?”
“对!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就为和你在一起!”李建国说得激情澎湃,“我们可以正式在一起了,我可以照顾你,我们可以...”
“等等。”林梦打断他,脸色有些苍白,“你离婚...是因为我?”
“当然是因为你!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让我有勇气追求幸福...”
“我没让你离婚。”林梦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把你当老朋友,我们一起爬山喝茶,只是朋友间的来往。”
李建国愣住了:“可是...你让我抱你,我送你车,你也没拒绝...”
“拥抱只是礼貌。车是你坚持要借我开的,我说了会还你。”林梦站起身,拿起包,“建国,你误会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没打算和任何人建立严肃的关系,特别是...离过婚还一无所有的男人。”
“一无所有?我是为了你才...”
“那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林梦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放在桌上,“车停在你公司楼下了,钥匙给前台了。再见,李建国,不,别再见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李建国呆呆坐着,直到服务生来结账。他看着账单上的数字——588元,突然想起,上周儿子要600块买复习资料,他还说“怎么又要钱”。
李建国在酒店住了三天。第四天,他去了那家林梦喜欢的茶室,却见她正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对坐品茗,笑得花枝乱颤。他落荒而逃。
无处可去的他,最终回到了曾经的家。站在熟悉的家门前,他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周文静打开门,看到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事?”
“我...我能进去说吗?”
“浩浩在复习,不方便。”周文静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
“文静,我错了。”李建国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哽咽,“我被鬼迷心窍了,我糊涂,我们复婚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和儿子...”
周文静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李建国,记得我们结婚时你说过什么吗?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二十年来,我信了。我照顾家,照顾孩子,照顾你父母,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提出离婚那天,我等了你一夜,以为你会敲门,会说你是糊涂了。但你没有。我在民政局等你最后一眼,以为你会看我。你也没有。签字时,我等你说一句对不起。你还没有。”
“现在我说,对不起,我真的...”
“太迟了。”周文静轻声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为了林梦抛弃一切,而我同意离婚,不是因为生气,不是想报复,只是突然明白了——这二十年,我爱的、我等的,可能只是我自己的幻觉。真正的你,会在同学会后嫌弃我拖地,会忘了儿子的家长会,会拿着我们攒的钱给别的女人买车。”
她退后一步,手扶在门框上:“我不恨你,但我也不能再骗自己了。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下个月搬家。浩浩考上了外地大学,我打算跟他一起去,在那座城市找份工作,重新开始。”
“那我呢?文静,我是浩浩的爸爸啊!”
“你是。”周文静点头,“你想见他,随时可以。但我和你,除了是浩浩的父母,没有别的关系了。”
门缓缓关上。李建国站在楼道里,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扇门前,他向她求婚,那时门锁的声音,在他听来是幸福的开始。
楼下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谁家厨房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平凡的人间烟火气弥漫在空气中。李建国慢慢下楼,走出单元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水泥地上。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建国啊,文静说你们离婚了?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说你现在什么都没了,以后怎么办啊...”
李建国挂断电话,坐在小区花坛边。他看着邻居一家三口散步归来,夫妻俩牵着孩子,说着家常话,慢慢走远。那些他曾觉得乏味琐碎的日常,此刻却像另一个世界的画面,遥不可及。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李建国抬起头,寻找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曾经属于他的家。窗户亮着温暖的黄光,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他看了很久,直到灯光熄灭,整栋楼沉入黑暗。
秋风起,卷起满地落叶。这个冬天,他会很冷,但他知道,再没有人会为他提前准备好厚被子,也不会有人在深夜醒来,为他掖好被角了。那些他曾视为理所当然的温暖,如同指间沙,在他盲目追逐远方的幻影时,悄然流逝,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