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倒抽了一口冷气,试图动一下脖子。
“你的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右侧斜方肌大面积撕裂。如果不是医疗机械神甫给你打了十二根高强度钢钉,你的右手就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病床边传来。
伊莱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阿尔夫。
“阿尔夫!你小子没事吧?!”伊莱看到阿尔夫完好无损,眼睛猛地一亮,甚至忘记了肩膀的剧痛,想要挣扎着坐起来,“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虽然笨了点,但命大!那破门没把你压成肉饼吧?”
阿尔法瑞斯看着伊莱那张苍白却满是欣慰的脸,内心再次涌起一股奇异的波动。
他提着一篮子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合成水果,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没事。大门出故障卡住了。”阿尔法瑞斯淡淡地说,然后,他搬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仿佛要看穿伊莱灵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这位隐形的原体,依然不死心。
他那颗习惯了阴谋和算计的大脑,依然试图用复杂的逻辑,去解构这个凡人那不可理喻的行为。
“伊莱,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阿尔法瑞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审问般的压迫感,“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哈?”伊莱被问得一头雾水。
“不要装傻。在那种情况下,最理性的选择是去抢夺那个面罩。以你的体格,你有很大的几率能活下来。”阿尔法瑞斯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的变化。
“你放弃了生存的几率,选择用身体去顶住一扇你根本顶不住的门,仅仅是为了救一个你才认识了几天的新人。”
阿尔法瑞斯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列举他的阴谋论:
“第一种可能,你想在主管面前表现你的英勇和自我牺牲精神,从而在危机解除后获得晋升?成为档案区的组长?”
“第二种可能,你其实看穿了那是一场测试?你知道门最终会停下,所以你故意上演了一出苦肉计,为了让我,欠你一个巨大的人情?”
“还是说,你其实是某个极端教派的狂信徒,把那种自我毁灭视为一种取悦神明的献祭?”
阿尔法瑞斯一口气抛出了他能想到的、所有符合“利益交换”的阴谋逻辑。他期待着伊莱露出被戳穿的惊慌,或者是洋洋得意的狡黠。
然而,病床上的伊莱,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大了嘴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阿尔法瑞斯。
“不是……阿尔夫,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阴谋诡计啊?”
伊莱被气笑了,他扯动了伤口,疼得倒抽冷气,但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小子是不是抄档案把脑子抄坏了?还是被排风扇抽走氧气的时候伤到了神经?”
“表现英勇?我他妈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命都没了,当个狗屁组长有什么用?去地府管小鬼吗?!”
“还我看穿了测试?我要是有那脑子,我还在档案区当个抄写员?我早去内政部当官了!”
伊莱用没受伤的左手,没好气地抓起篮子里的一颗合成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骂道:
“你这小子,心眼怎么这么黑呢?别人救了你,你还在这怀疑这怀疑那的。”
阿尔法瑞斯被骂得愣住了。作为原体,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更没有人敢说他“心眼黑”。
“那你……到底是图什么?”阿尔法瑞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竟然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
“图什么?”
伊莱停止了咀嚼。他咽下嘴里那难吃的合成水果,脸上的恼怒渐渐退去,换上了一副极其认真、却又简单得让人无法反驳的表情。
他看着阿尔法瑞斯,就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阿尔夫,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拿你那套什么‘利益’、‘投资’来算的。”
“我图什么?我什么都不图。”
“当时那个情况,面罩离我远,门离你近。我看你个傻狍子站在那儿吓得路都不会走了,我不推你一把,你不就被关在里面憋死了吗?”
“你叫我一声伊莱哥。你是我在这个破档案区罩着的工友。我们每天一起啃那难吃的合成肉干,一起挨主管的骂。”
伊莱叹了口气,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打满钢钉的右肩,疼得咧了咧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清澈见底的光芒。
“在这个操蛋的地方,如果我们连身边的人都不管了,那我们跟那些只知道抢食的斯奎格野兽还有什么区别?”
“我信帝国真理,我信帝皇。我不知道帝皇他老人家在上面谋划着多大的事情,我也不懂那些大人物的算计。我只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伊莱直视着阿尔法瑞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可能看着身边的工友去死。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这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阿尔法瑞斯那颗由阴谋和冰冷逻辑构筑的心脏上。
他看着病床上这个因为疼痛而不断抽着冷气、却笑得毫无杂质的凡人青年。
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没有价签。
只有一份毫无杂质的、纯粹为了保护身边之人的坦诚。
马卡多错了。
阿尔法瑞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不是所有的忠诚都有价签。不是所有的高尚都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足。
至少,在这个叫伊莱的凡人身上,有一种力量,是任何博弈论都无法计算、任何阴谋都无法玷污的。
那是人类在最绝望的黑暗中,为了彼此而点燃的、名为“同理心”的微弱火光。
阿尔法瑞斯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病床前,伸出手,极其庄重地,帮伊莱把滑落的被角盖好。
“好好养伤,伊莱哥。”
阿尔法瑞斯的声音,第一次,去掉了所有的伪装和怯懦,透出一种深沉而真诚的敬意。
“等你好了,我请你吃真正的烤肉。不是合成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伊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这小子,怎么突然转性了?还真烤肉……他哪来的信用点啊?别是去偷主管的钱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