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与朱槿并肩走出诏狱,深夜的风裹挟着诏狱特有的血腥与潮湿,扑面而来,让两人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诏狱门外,朱标的马车早已等候在侧,黑色的车帘低垂,遮住了车内的光线,与这深夜的静谧融为一体。
二人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却没能驱散车厢内的沉闷。
朱标依旧阴沉着脸,下颌线紧绷,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吞噬,右脸颊被朱槿那一拳打得高高肿胀,青紫一片,衬得他原本温润的面容多了几分狼狈与戾气,眼底的茫然与痛楚还未散去,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朱槿瞥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对着车外的车夫沉声道:“你先退到三丈外等候,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靠近。”车夫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下,脚步轻缓地退到远处,静静伫立在夜色中。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单调而沉闷。朱槿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看向朱标:“如今,清醒了么?”
朱标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想辩解,想倾诉,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底的茫然又深了几分,缓缓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衣料上的血渍被攥得发皱。
朱槿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劝慰朱标:“其实,我也该清醒了。我一直以为,我通晓历史,知道未来的走向,能避开所有的坑,能护着你,护着这大明。可我忘了,能够流传千古的史书,又怎能面面俱到?那些被淹没在尘埃里的阴谋与隐秘,从来都不是史书能尽数记载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朱标,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与凝重:“不单单是你,我现在脑子也很乱,吕本的供词、后宫的李姓教众、白莲教的渗透,桩桩件件,都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其他的事情,日后再慢慢商议,都好说。但现在,你得好好想想,父皇后宫那个姓李的人到底是谁——对于父皇后宫的人事,我是真的不熟悉,只能靠你。”
朱标听着,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却还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还未完全缓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应承着朱槿的话。
朱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掀开车帘,对着远处的车夫喊道:“回来吧,前往东宫。”车夫应声上前,重新驾车,马车缓缓转动,朝着东宫的方向驶去。此刻已是深夜,街上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巡夜侍卫提着灯笼走过,灯光在夜色中摇曳,映得街道忽明忽暗。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东宫门口。东宫的宫门早已打开,守门的侍卫见是太子的马车,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懈怠。朱标与朱槿先后下了马车,踩着微凉的青石板路,走进了东宫。
东宫之内,灯火稀疏,却有一处院落依旧亮着微光——那是太子妃常婉静的住处。常婉静自朱标深夜未归,便一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始终没有入睡。
她身着素色寝衣,端坐在屋内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频频望向门口,眼底满是担忧。身旁的侍女春桃,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等候。
直到门外传来下人的轻声通报:“太子妃,太子殿下回来了!”
常婉静才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担忧瞬间化为急切,来不及多想,连忙披上一件外衣,对着春桃道:“快,随我去迎接殿下。”说着,便带着春桃,急匆匆地走出了屋子。
可刚走出院门,借着庭院中摇曳的烛火与头顶清冷的月光,常婉静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清晰地看到,朱标浑身沾满了暗红的血污,衣袍凌乱,脸上还有明显的肿胀,神色阴沉得可怕,而他身后跟着的朱槿,衣袍上也沾着些许血迹,周身散发着几分冷冽的气息。
常婉静出身武将世家,自幼喜爱兵刃,见过不少沙场的血腥场面,可这般近距离看着自己的夫君浑身是血,还是头一次,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但她很快压下心中的惊惧,快步走上前,不顾朱标身上的血污,伸手便想触碰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急切:“殿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这满身的血,是怎么回事?”
朱标原本空洞的眼神,在看到常婉静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像是在漆黑的寒夜里找到了一丝暖意。他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可刚抬起手,便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污,又猛地顿住,缓缓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沙哑与愧疚:“婉静,孤没事,只是沾了些旁人的血。孤先去沐浴更衣,有什么事,一会再说。”
常婉静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连忙转头对着身后的春桃吩咐道:“春桃,快,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袍,伺候殿下沐浴更衣。”春桃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要去准备。
可就在这时,朱槿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拦住了春桃:“等等,你过来。”春桃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转头看向朱槿,又下意识地看向常婉静,见常婉静点头示意,才缓缓走上前,躬身站在朱槿面前,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朱槿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春桃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一般。春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眼神躲闪,脸上露出几分慌乱,却不敢挣扎。
打量片刻后,朱槿才松开手,转头看向一旁满脸疑惑的常婉静,语气平淡地问道:“大嫂,你刚才喊这个侍女,叫什么名字?”
常婉静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嗔怪的神色,以为朱槿是看上了春桃,连忙说道:“她叫春桃啊!明王殿下,我可告诉你,春桃是我的贴身侍女,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你可别打她的主意!不然,我就去告诉敏敏,让她好好管管你!”
朱槿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眼神微微一沉,手猛地变换位置,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一把掐住了春桃的脖子,力道极大,丝毫没有留情。春桃猝不及防,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抓住朱槿的手腕,拼命挣扎着,双脚离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哀求,艰难地转头看向常婉静,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太……太子妃……救……救我……”
常婉静被朱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脸上的嗔怪瞬间化为震惊与愤怒,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拉开朱槿的手,厉声呵斥道:“朱槿!你干什么!这是东宫,你怎么敢在这里行凶!快放开春桃!”
可让常婉静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快要碰到朱槿手腕的时候,朱标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死死拦住了她。常婉静猛地转头看向朱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委屈:“殿下!你干什么?他要杀春桃啊!春桃是我的人!”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拦住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被朱槿掐住的春桃,眼底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常婉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春桃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脸色从通红渐渐变得青紫,最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朱槿缓缓松开手,春桃的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哀求。常婉静再也忍不住,猛地挣脱朱标的手,扑到春桃的尸体旁,泪如雨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愤怒与悲痛:“朱槿!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可是我的贴身侍女,从小就跟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你何故无缘无故,就直接杀了她!你给我一个说法!”
朱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常婉静,语气依旧平淡,转头看向朱标,说道:“大哥,你自己跟大嫂解释吧。我先去偏殿沐浴更衣,老头子还在文华殿等着我们,耽误不得。让人去给我拿一身你的常服过来,越快越好。”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着朱槿点了点头,沉声道:“去吧,这边交给孤处理。”朱槿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偏殿走去,头也不回,背影清冷而决绝。
常婉静趴在春桃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听到朱标的话,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愤怒:“殿下!春桃和我自幼一同长大,虽说她是侍女,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姐妹!明王他凭什么说杀就杀?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处罚明王!若是你不给我做主,我就去陛下那里,亲自向陛下要一个公道!”
朱标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扶起常婉静,语气沉重而沙哑,带着几分愧疚与无奈:“婉静,你先冷静一点,听孤解释。今日,孤和二弟去了诏狱,逮捕了翰林学士吕本,经过审讯,我们发现,吕本是白莲教的人,白莲教在朝堂和后宫,都安插了不少眼线。”
常婉静虽是武将之女,性格直率,却也十分聪颖,听到“白莲教”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悲痛瞬间被震惊取代,连忙捂住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殿下,难道……难道春桃她,也是白莲教的人?”
朱标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重:“没错,春桃,正是吕本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是白莲教的人。”
常婉静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满是茫然与不愿相信,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不可能……这不可能……春桃从小就跟在我身边,温顺乖巧,她怎么会是白莲教那些妖人?殿下,你是不是弄错了?”
朱标看着她悲痛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却还是硬着心肠,沉声道:“婉静,证据充足,此事是孤亲自查证的,不会有错。不要再多说了,白莲教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容不得半分姑息。”
见常婉静依旧悲痛不已,眼眶通红,朱标又放缓了语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耐心地哄着她:“孤知道,你和春桃情分深厚,一时难以接受。二弟今日此举,确实处置不当,不该当着你的面,直接处死春桃,孤一会一定好好说他,替你讨个说法。眼下,孤必须先去沐浴更衣,父皇还在文华殿等着我们,事关重大,不能耽误。你先回房休息,好不好?”
常婉静看着朱标疲惫而凝重的模样,又想到白莲教的危害,心中的愤怒与悲痛渐渐被无奈取代,只能哽咽着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着朱标道:“殿下,你去吧,我没事。”说完,便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看了一眼春桃的尸体,缓缓回了自己的院落。
常婉静走后,朱标独自站在庭院中,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衣上的血渍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抬头望向夜空,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心里清楚,春桃是不是白莲教的妖人,他和朱槿都不知道,吕本的供词里,也从未提及春桃的名字。
朱槿今日之所以突然动手杀死春桃,一部分,是为了泄愤——泄吕本之愤,泄白莲教渗透之愤,也泄他前世默认吕氏害死婉静之愤。毕竟,他之前曾私下跟朱槿说过,前世,常婉静之所以会死,其中就有春桃被吕如烟收买、暗中加害的原因。
而另一部分原因,朱标也清清楚楚——这是二弟在逼他清醒,逼他放下前世的执念,逼他面对眼前的阴谋与危机,不再沉溺于悲痛与茫然。二弟看似冷酷,实则是在护着他,护着常婉静,护着这东宫,护着这大明。
朱标轻轻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脸上露出几分疲惫,正想转身去沐浴更衣,便看到朱槿已经从偏殿走了出来。他身着朱标的常服,身姿挺拔,衣袍整洁,脸上的冷冽气息稍稍褪去,只是眼神依旧锐利。
朱槿走上前,看着站在庭院中的朱标,语气平淡地问道:“大哥,你怎么还在院中站着?怎么不去沐浴更衣?父皇还在等着我们,再晚就来不及了。”
朱标回过神,看着朱槿,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多了几分坚定:“孤这就去沐浴更衣,你在院中稍等片刻,很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