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寂片刻,一侧列班之中,一身素色朝服的大夫晏安跨步出列。
他双手执笏,躬身一拜,随即抬首,声线清亮:
“司徒所言,看似为国计利,实则短视!”
话音落下,阶下不少卿大夫侧目看向晏安。
晏安持笏向前半步,目光正对涂南,不卑不亢:
“司徒只看见眼前关税之增减,账上货利之盈亏,却看不见齐人此举背后的图谋。”
“齐人此番不兴兵戈,只用关市新法来胁迫我桐安,正是算准了我朝不少卿臣,心中唯有货殖二字!”
“今日我桐安为保全商利,便自缚手脚,与鲁国的盟约只留空名,遇事袖手旁观。”
“天下诸侯看在眼里,会如何看待我桐安?”
“他们只会认定,桐安所谓礼乐大义,不过是太平之时装点门面的虚文。”
“一旦触及财货之损,便可背弃盟好,见危不救!”
晏安环顾群臣:
“鲁国为周公苗裔,我桐安与鲁缔结婚盟,乃是两宗礼乐一脉相扶,本就是大义之举。”
“齐人借关税之困,逼我等主动舍弃道义。”
“一旦我桐安退缩,列国必会纷纷效仿。”
“今日齐国以困我桐安东方商路,逼迫我桐安放弃援鲁。”
“明日楚国便可以困我桐安南方商路,逼我桐安放弃江汉诸国。”
“后日呢?又该是哪一国,要以困我桐安何方商路,向我桐安索要什么?”
“司徒说,不兴师、不运粮便是保全基业。”
“可舍弃大义换来的安稳,只是苟安!”
“所谓守礼而不启衅,若大义临头,却畏缩不前——”
“那这礼,不过是空壳罢了。”
晏安话音落下,殿内再起波澜。
世卿大族们个个面色沉郁,交头低语。
小宗伯李谨冷哼一声,迈步出列,执笏而立,目光淡淡扫过晏安。
“那依晏大夫之见,我桐安又该如何应对?”
“莫不是要如伐蔡那般,兴兵伐齐?”
一句话落下,殿中顿时安静。
不少世卿大夫看向晏安,等着他的答复。
晏安不慌不忙,微微躬身:
“宗伯何出此言。”
“安从未提议举兵伐齐。”
“乾时一战,虽齐人胜鲁,齐侯新登君位,看似声势大振,可齐国根基远未稳固。”
“眼下的齐国,刚刚经历内乱,又是新君初立,内政未修,百废待兴。”
“国中公族派系交错,民心尚未安定。”
“其国中,管仲新政初行,官山海、平准轻重。”
“桩桩件件都在试手,正需列国市易通畅,为其输血养力。”
晏安抬笏,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齐国立国之本,在于海畔煮盐、齐纨织锦,渔盐、丝帛远销泗上、中原,以此换取铜锡、良马与粮谷。”
“海盐与精美齐纨(wán),便是齐国向外贩卖,换取天下财货的依仗。”
“可齐地虽擅煮盐织布,却缺少山中吉金、南方铜锡,战马也多仰仗北方边地贩运。”
“管仲推行轻重之术,靠的就是互通有无,以盐帛换天下物资。”
“一旦商道梗阻,他这套富国之策,便断了半分根基。”
“我桐安掌淮水,控天下往来商路,如同执掌天下货殖的关钥。”
“天下诸侯商贾,往来南北,十有六七都与我桐安的商队有所交集。”
“他齐人能以商路困我桐安。”
“我桐安同样可以管制战略重货,禁输齐国。”
“我桐安,可以号召与我桐安有商贸往来的列国商贾一同立约。”
“铜、锡、铁矿、皮革、良马、兵甲坯料,一律不得贩运入齐。”
“这是打造甲兵、修缮戈矛战车的根本。”
“齐国本土铜矿匮乏,若断了铜锡输入,纵然海盐再多,也铸不出足够的兵戈。”
“同时,限收齐货,压缩齐国外销市场。”
“由我桐安牵头,邀约列国商队,不全面禁齐盐、齐纨(wán),但是缩减配额、抬高入境关市之税。”
“昔日齐国海盐、齐纨在我桐安与附庸邦国通行无阻。”
“如今只许少量日用流通,大宗盐帛,不许入境。”
“届时,齐国囤积的盐、纨便会积压在国内,盐价暴跌,丝帛滞销。”
“齐人指望靠盐帛聚敛财货,充盈府库,支撑新政,这条路便会彻底夭折。”
“至于民间日用的果蔬、陶器这类琐碎货物,依旧可以往来,不做封禁。”
“如此,便不会断绝民间生计,齐地庶民不会因柴米怨恨,天下诸侯也不能指责我桐安无端绝市。”
“我等所禁,只为制衡齐国擅改关市、胁迫诸侯之举,师出有名。”
“齐人能用关市新规,卡住我桐安向外开拓新商路。”
“我桐安便同样也可以卡住齐国向外售卖盐帛、购入战备物资的通道。”
“以商道对商道,以轻重对轻重,不必一战,便可逼迫齐国收回东方关市之制。”
“待到齐国收回关禁,不再以商贸胁迫诸侯,我等再解除盟约中的通商限制,恢复旧市。”
晏安拱手,望向殿上李修:
“若论控御关市、羁縻商旅之术,我桐安才是此道的鼻祖。”
“昔年三监之乱,我桐安李氏涂山一脉的先祖涂山氏,便曾以此道为大周压住了整个东南。”
“方今世间,凡涉及经济、贸易之论,十有七八,皆出自桐安学宫。”
“如今他齐人竟与我桐安玩起了贸易战,面对的还是几乎控制了整个天下商路的桐安。”
“无异于以蚊负山,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