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xi)朋听到此处,眼中掠过一丝光亮:
“臣以为,夷吾此策可行。”
“只要以利益激化桐安的内部矛盾,李修想要借对外战事整合国内的谋划,便会处处受阻。”
“只要桐安内部派系互相牵制,李修便难以随心调动举国之力。”
“桐安与鲁国的这桩联盟,自然大打折扣。”
姜小白面露沉吟之色,片刻后,抬头看向鲍叔牙。
鲍叔牙思索了片刻,微微颔首:
“臣也以为此策可行。”
“桐安插手齐、鲁之事,获利的是李修,利益受损的却是那些公族与卿大夫。”
“一边是为了李修那个疯子立威的目的,牺牲自身的利益。”
“一边是只需要阻止李修插手齐鲁之事,便可以继续躺着赚钱。”
“况且我们也没有要他们出卖桐安的利益。”
“只是要他们有限度的阻止李修插手齐鲁之事罢了。”
“那些公族与卿大夫,知道该怎么选。”
姜小白靠回凭几,闭目稍作思索,再睁眼时,神色已然安定:
“好。”
“就按仲父说的办。”
“李修既然想要拿我齐国来立他的威,我们便给他搭这个台子。”
“就看他接不接得住了。”
......
齐国的动作很快,数月间,先是遣使赴洛邑,朝觐周天子,贡奉方物,言辞恭谨。
请王室命齐国整顿东方诸侯通商之规。
天子虽无实权,却乐得有人捧场,顺水推舟下了道诏书,命齐国牵头,重立东方关市之制。
紧接着,齐国颁布关市新法。
凡桐安商队新入齐境的大宗重货,如铜器、皮革、战马、粮粟等,不再享有过往的特惠。
增设核验关卡,加重新增品类关税。
原有旧货贸易照旧,唯独新增贸易的利润被大幅压缩。
同时,齐国遣使联络莒、杞、滕等东方诸侯,共立关市之制。
说辞只言整顿通商法度,非针对一国。
齐国使者持玉帛入淮上桐安,朝见桐安侯李修,言辞恭谨,盛赞文圣一脉礼乐功德。
当众申明齐国绝不干涉桐安与鲁国的婚盟旧议。
原有往来商货,关税符节一概照旧。
并且表示,齐侯本人是万分愿意大开关市,与桐安商货往来增殖的。
只是桐安与鲁国缔了姻盟,齐人夜里睡不着了。
他们担心日后流入桐安的每一车财货,可能都会化作屠戮齐人的兵戈。
所以,齐国没有要卡桐安商路的意思,眼下的结果,都是齐国舆情汹汹,民心所向。
齐侯刚刚即位不久,根基不稳,威望不足,很难压下朝野的那些议论声,被迫只能重立关市之制。
一时间,桐安朝野上下,舆情汹汹。
......
淮章宫,正殿。
李修端坐于君位之上,玄色朝服,神色冷沉,静静看着阶下众臣。
司徒涂南率先出列,躬身一拜,语声沉肃:
“君上!”
“由齐国牵头重立的东方关市新制,如今已然施行。”
“我桐安商队再往东方拓市,重货关税倍增,关卡盘查无休。”
他抬首,目光直视殿上的李修:
“我桐安百年商路向外增殖之路,如今已然受阻!”
“究其缘由,便是我桐安与鲁缔结婚盟,介入齐鲁之争。”
“天下商路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番若是不能妥善处置,日后列国必会纷纷效仿。”
“若是列国皆锁闭商路,我桐安数百年货殖根基,将会彻底崩塌!”
“届时,商路萎缩,货殖停滞,国中百业也将遭受重创。”
“不知君上打算如何应对。”
李修面色微沉,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目光落到了涂南的身上:
“问寡人打算如何应对?”
“你是在质问寡人吗?”
“听司徒这话的意思,寡人与鲁国联姻,错了?”
涂南闻言并不慌乱,执笏垂首,姿态依旧恪守臣礼,声线沉稳,不卑不亢:
“臣不敢质问君上,臣只是为国忧思。”
“桐安与鲁联姻,以礼乐而论,本是文圣后裔与周公苗裔之合,并无失礼之处。”
“臣从未敢言此婚为错。”
他直起身,笏板横于身前,抬眸正视殿上:
“错不在联姻本身,而在于联姻之后——”
“君上打算如何看待这场联姻,以及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联姻是礼,可若是深度介入齐鲁之间的仇怨,便有可能将我桐安卷入无休无止的战火之中。”
“齐鲁相仇,乃是两国旧怨。”
“齐人也说了,齐国并不干涉桐安与鲁国之间的联姻联盟。”
“只要桐安不深度介入齐鲁之事,东方诸国便可放宽关禁。”
“我桐安国中巨商大族、舟工佃户,无数生民,生计全系于货殖流通。”
“臣所忧心的,从来不是一桩婚盟。”
“而是担心君上会为了帮助鲁国,将举国数百年积累的商利,押入一场与齐国的豪赌之中。”
“臣斗胆恳请君上,与鲁可存姻亲之约,但当划清界限。”
“不发甲兵、不助粮秣,只做礼乐上的交好。”
“如此,既可保全与鲁国的情分,亦能向泗上诸国示好,寻机与齐国交涉,解开东方关市的壁垒。”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不少卿大夫微微颔首。
李修边听边点头,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哦,寡人听明白了。”
“司徒的意思是,我桐安做什么事之前,还需要先看他齐人的脸色。”
“哪怕是寡人娶妻这种事情,也需要先问问他齐人的意见。”
“齐人说寡人应该娶谁,寡人才能娶谁。”
“要是惹得他齐人不高兴了,我桐安的巨商大族、舟工佃户,无数生民,就会断了生计?”
“要不,寡人亲自去齐国一趟,给齐人赔罪?”
殿中附和之声骤然一敛,满堂卿大夫皆敛息静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涂南持笏的手微微一紧,却依旧不改恭谨,躬身再拜:
“君上此言,曲解臣之本意。”
“婚娶乃是公室大礼,自然由君上定夺,齐国无权置喙。”
“臣从无要君上向齐人俯首赔罪之说。”
“可天下诸侯相交,有礼,亦有利。”
“礼不可废,利亦不可不顾。”
“齐人所忌惮者,是我桐安借姻亲之名,出动甲兵、输送粮资,助鲁抗齐。”
“齐人所设关市新法,针对的不是桐安与鲁国的婚约,而是君上日后可能得援鲁伐齐的谋划。”
他抬眼,目光恳切,声线沉稳传遍大殿:
“臣所请,是守礼而不启衅。”
“婚约可存,礼聘可往,两君互通书信,维系文圣、周公两宗的礼乐交好,这是礼。”
“但不兴师、不运粮,不主动踏入齐鲁多年的旧仇漩涡,这是保全桐安万民之利。”
“君上试想。”
“若我桐安只守姻亲名分,不插手战事,齐人便没有继续收紧关禁的由头。”
“泗上诸国也无从附和。”
“东方商路的壁垒,自可遣使交涉,徐徐化解。”
“可若是甲兵一出,便是桐安主动入局。”
“到那时,便不再是关税加征,而是列国一齐闭市,断绝淮上全部商道。”
“届时,不是君上愿不愿意赔罪,而是举国百业,皆要承受浩劫。”
“臣所求,从来不是看齐人脸色行事。”
“臣只求我桐安,不必为齐鲁之间的仇怨,毁了我桐安历代先祖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