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季像是全然没听懂两人话中的怒意,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的模样:
“二位君上,这是作甚。”
“莫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二位如此动怒?”
他满脸地无辜,语气中满是自责:
“若是季说错了什么,季在此向二位赔罪了。”
“二位想来也是对我这个人有所耳闻的。”
“季素来行事乖张,言语无忌,在桐安都中也是出了名的浑人。”
“若是方才哪句话惹恼了二位,二位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千万别往心里去。”
郧子与熊仪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恨得咬牙切齿,指节握得“咯咯”作响,却又发作不得。
郧子沉默了许久,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颓然坐回席位之上,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脊梁骨,咬着牙道:
“公子季......”
“你们桐安,是铁了心要恃强凌弱,强占我郧国这三邑了,是吧?”
公子季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你看,又说这种话。”
“难不成在郧子眼中,我桐安便是那等恃强凌弱、巧取豪夺之国?”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我桐安此番出兵,千里跋涉,只是为了调解郧贰两国之间的矛盾。”
“若是二位愿意结束战争,签订盟约,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撤兵,也不要你们赔偿什么出兵的损耗。”
“方才所说的‘寄邑托疆’,那也不过是季看着两国边民疾苦,脑中灵光一闪,想出来的一点不成熟的小建议罢了。”
“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公子季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我的初心,也不过是想为郧贰两国寻个长久太平。”
“顺带着,为蒲骚、梦邑、云杜鄙三邑的百姓,谋个温饱安宁。”
“怎么到了郧子口中,便成了我桐安强迫郧国割地献城。”
“这若是传了出去,列国岂不是会认为我桐安仗势欺人、欺凌弱小?”
“我桐安百年清誉,岂不是就此毁于一旦。”
“若是我方才的胡言乱语,让郧子心中不快,季愿意向郧子赔罪。”
“郧子可切莫再说什么我桐安要强占郧国三邑之类的话了。”
“真要是传了出去,我公子季一人蒙羞事小,累及桐安李氏门楣事大啊。”
郧子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充满了挣扎、愤恨,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旁的熊仪则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郧国要楚国出兵,楚国出了。
哪怕是如今对上桐安,他熊仪也帮着吼了几句,也算是尽了盟友之义。
至于接下来是不是要割让土地,那就不是他熊仪该管的事了。
郧国和楚国是联姻的盟国关系没错,可郧国跟楚国的关系,真要论起来,那可就要复杂多了。
熊仪算是楚国历代君主里,最能隐忍的守成之君。
郧国扼云梦、涢水,经常驱使边民越界抢占楚国滩涂渔田、渡口,劫掠楚商贩。
边将纷纷请战,请求出兵直逼蒲骚惩戒郧人。
熊仪全部压下出兵提议,选择主动遣使入郧求亲。
以厚礼求娶郧子之女,做自己续弦正妻,结两国姻亲。
周边各国和蛮夷,各种侵扰楚国边境,熊仪的做法也都是忍和安抚。
不愿意出兵损耗国力。
国内的贵族经常抵触政令,私占公田。
熊仪还是忍,轻徭薄赋,开垦荒地分给部族,以利收拢人心。
哪怕部族小规模叛乱,也优先招抚,只诛杀首恶,不忍国内内战损耗国力。
对于熊仪来说,此番出兵,唯一的目的就是在郧国这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现如今谁还看不出来,桐安对郧国那三个邑,势在必得。
让他帮着郧国硬刚桐安?
想都别想。
为了不损耗国力,他连各种寻常诸侯不能忍的事情,他都能忍的下去。
他又怎么可能会帮着郧国,去硬刚桐安。
真那么做了,他也就不是楚国历代君主中最能忍的熊仪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郧子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思绪飞转。
拒绝?
以蒲骚、梦邑、云杜鄙三邑的重要性。
桐安既然都已经出手了,必然是势在必得。
不出所料的话,自己只要敢拒绝,桐安必然会宣布支持余臣。
接下来,就是“逆党附庸,代天讨逆”了。
答应?
那是引狼入室。
蒲骚、梦邑、云杜鄙三邑,如果落入了桐安之手,还能要的回来吗?
可除了答应,郧国还有其他选择吗?
难道真的要为了那三座城池,把整个郧国都搭进去吗?
良久,郧子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老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公子方才所说的……那个‘寄邑’……”
“不知......贵国国君,打算怎么个‘寄’法?”
听到这话,公子季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摆了摆手,纠正道:
“郧子此言差矣。”
“可不是我家君上想要郧国寄邑。”
“季方才已言,这不过是季的一点不成熟的建议。”
“若是郧君真有此意,愿将此三邑寄于我桐安代管——”
“季还需回禀君上,说服朝堂诸公,方能定夺。”
“否则,便是郧国诚心相托,我桐安也未必会接啊。”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是桐安要求你郧国‘寄邑’的呢。
应该是你郧国求着桐安帮你‘代管’。
桐安作为‘文圣’后裔,为了你们两国的和平,不好拒绝。
这才抱着奉献精神,勉为其难的帮你‘代管’的。
郧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与屈辱。
“是......是寡人......言辞有误。”
“若能得桐安代管,保此三邑平安,乃是我郧国万民之福。”
“不知......公子口中所言的‘寄邑’......可否细说。”
江汉这片区域,能够依仗的大国,唯有申国。
可如今二王并立,申国哪里能腾的出手来管他郧国。
桐安作为当世第一强国,申国和宜臼拉拢还来不及。
又怎么可能会为了郧国,得罪桐安。
既然那三个邑是注定守不住了,还不如将利益最大化,才更符合郧国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