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季闻言,哈哈大笑一声,摆了摆手:
“郧子,这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恃强凌弱,什么侵占。”
“是‘寄邑托疆’。”
“我桐安乃文圣之后,天下文脉之宗。”
“又岂会做出那等恃强凌弱、侵夺他国疆土之事。”
“我桐安只管三邑的兵、民、刑。”
“田产、赋贡依旧归郧国所有,我桐安分文不取。”
“甚至——”
“郧国往年从这三邑所得田产、贡赋,我桐安愿给双倍。”
“三邑之民,亦由我桐安一体庇护,使其免受边民侵扰之苦。”
公子季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郧子脸上,语气诚恳真挚:
“不仅如此——”
“若郧子同意将此三邑,寄于我桐安代管。”
“我桐安还会以雄厚的财力,修水利、通商路,教化万民。”
“让此三邑从此仓廪实,衣食足。”
“如此一来,民不饥,自不会再越界,自不会再有冲突。”
“甚至,将来我桐安将此三邑还于郧国之时——”
“郧子还可白得三个富庶之邑。”
“如此,岂不是一举数得,造福万民的大好事?”
田产,指的是公田的产出。
贡赋,类似于各种税收。
这个时代主流的‘托管’,大多数都是田产和贡赋都是双方一家一半的。
你让人家帮你代管保护你的土地,你自然得把田产和贡赋给别人一半。
公子季的提议,桐安不仅分文不要,还自己往里面倒贴,双倍给郧国。
至少礼法名义上,的确是做到位了,没人可以再说什么了。
如果换成那种真的面临蛮夷的威胁,自己无力自保,主动求着‘托管’的小国。
这种做法,说是圣人也不为过了。
可以郧国现在的情况,郧子哪里会看不出。
对方就是想要侵吞他郧国的这三个邑。
说的好听是‘寄邑托疆’,可一旦‘寄’了,还能要的回来吗?
郧子沉着脸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公子季闻言,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愈发灿烂。
他浑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所说的那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
“我桐安怎么说也是文圣之后,天下文脉之宗。”
“难不成还能干出那等强取豪夺,逼迫他人的事情吗。”
“我方才所言,不过是一片好心,想要为郧、贰两国百姓谋个长久太平。”
“郧子既不愿,那便罢了。”
听到这句话,郧子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熊仪却不禁皱了皱眉。
桐安作为当世第一强国,桐安上层的那些人,各国自然也都做过了解。
公子季是个什么德行,在各国的贵族圈子里,谁没听说过那么一些。
他有这么好说话?
果然,郧子这才刚松一口气,就听公子季轻飘飘地又加了一句:
“对了,听闻你们五国在出兵之前——”
“曾遣使去了申国,表示愿意拥护东王?”
此言一出,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郧子、熊仪、卢子三人,脸色齐齐骤变。
姬宜臼,也就是后来平王。
立国于西申,汉水东侧,地处天下东方区域。
中立的诸侯国,双方都不想得罪,便称宜臼为‘东王’。
姬余臣,也就是周携王。
立国于携邑、虢地,关中渭水流域,旧宗周西侧,地处天下西方。
中立的诸侯国,称余臣为‘西王’。
当然,这只是私下里口头上的称呼。
不能落在正式文书上,否则会被任意一方认定轻慢天子、大不敬。
中立国写给两方天子的文书,必须恪守礼制。
拜见宜臼,通篇称天王、天子。
拜见余臣,通篇称天子、王。
都不得罪。
公子季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三人的表情一般,自顾自地感叹道:
“拥护东王好啊。”
“王子宜臼乃先王嫡长子,宗法正统,天命所归。”
“郧君能有此等尊王之心,当真是......”
“忠义可嘉,令人敬佩。”
“啪——!”
郧子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酒爵被震得跳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
他指着公子季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斥道:
“公子季!”
“你桐安好歹是文圣之后,天下文脉之宗!”
“如今却仗着兵威,如此逼迫一个弱小的邦国!”
“难道就不怕给先祖抹黑,受天下人唾骂吗!”
熊仪同样是拍案而起,冷笑道:“文圣公一生光明磊落,仁民爱物,扶危济困,为万世所敬仰!”
“你身为李氏子孙,不思承继先祖遗德。”
“反以机巧诡诈、威逼利诱,逼迫我等小国——”
“你难道就不怕后世史官秉笔直书,将你桐安李氏的丑行,钉在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吗?”
九伐九条里,只有一条法理允许全军压境、毁宗庙、彻底灭国,绝其社稷。
其余八条最多击败、削地、废君、惩戒,不能完整灭国。
唯一一条明文写‘灭之’: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
如果正常的按照礼法来,就算桐安现在表态支持余臣。
作为已经表态支持宜臼的楚、郧等国。
桐安顶多也就能用九伐中的‘犯令陵政则杜之’,名正言顺的讨伐楚、郧等国。
可如今这世道,关中都已经打的头破血流了。
郑武公奉平王,攻灭亲近携王的郐、东虢之类的小型畿内诸侯。
秦国借平王名义,扫灭关中依附携王的戎族小邑。
他们打的旗号,都是“彼附逆天子、犯令不服”,奉自家天子旗号出兵直接灭国。
站错队虽然不意味着可以直接灭国。
但某些微小型国家,灭起来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
天下的大中型国,都不会允许仅仅因为站错了队,就要被灭国的行为。
可小国的话,就不一定会有人管了。
洗白逻辑是:这类小国本就封地狭小、无世代王室大功。
对外说辞“逆党附庸,代正统天王除乱”,天下诸侯非议较少。
如果桐安现在直接表态,站队周携王余臣。
那么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打着“彼附逆天子、犯令不服”的旗号。
召集东南诸侯,出兵讨伐拥立‘伪王’宜臼的郧、楚等国。
公子季方才的那几句话,算是在明着恐吓郧、楚等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