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季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润,如春风拂面。
“郧君既然有意相托,那季便说说心中的想法。”
“季之设想,乃是‘权责分明,各取所需’。”
“郧国将蒲骚、梦邑、云杜鄙三邑,寄于我桐安代为管理。”
“城防驻军、堡塞增筑修缮、巡捕盗贼、抵御外侮......由我桐安驻军接管。”
“此三邑的司法刑狱、官员任免、户籍造册、乃至疆界勘定......也由我桐安接管。”
“还有泽产关市之利,云梦泽的鱼盐之利,往来商贾的市井抽成......亦需由我桐安统筹调配,用于修缮水利、通商筑路。”
“此三邑对外交涉之权,从郧国暂离,归于我桐安。”
“往后此三邑的外交辞令、盟会聘问,由我桐安出面。”
这一条条列下来,说直白点就是要这三邑的驻军权、司法权、官员任免权、财权、外交、百姓户籍、疆域划定权。”
紧接着,公子季话锋一转:
“当然,季方才也说了,这是‘寄邑’,而非‘割地’。”
“此三邑的所有权,宗庙祭祀,依旧归郧国所有。”
“此外,三邑的军赋、公田产出的粟米谷物,我桐安分文不取。”
“不仅分文不取,我桐安还以这三邑的年产出,双倍奉于郧国。”
“可于盟约中写明——”
“郧子以三邑寄于桐安侯,代为镇抚云梦、涢水,待边患息,再议归还。”
“如何?”
这些条件,在‘寄邑’中,算是比较丰厚的了。
正常的‘寄邑’,跟公子季提出的这些条件比起来,也仅有少数有限的区别。
区别一,司法权,正常的‘寄邑’的司法权,分两套体系。
西周寄邑、代管地通行二元司法。
桐安掌地方民刑,郧只保留宗室重案终审。
如郧国公族、贵族子弟在三邑犯法。
桐安只能拘押,送郧城由郧子定刑。
弑亲、叛国、大逆人伦等九伐重罪,审理后通报郧子共同处置。
区别二,军赋全归桐安,因是桐安出兵戍守,全部军赋直接归入桐安军府,不用分给郧国。
公田粟米谷物,郧国和桐安需要对半分。
甚至,桐安还能用‘蛮夷屡寇、修缮城防、士卒粮草损耗巨大’为借口。
逐年削减输送郧国的谷物,最后仅象征性少量馈赠。
比起正常的‘寄邑’,公子季虽然要了全部的司法权。
却将军赋和公田粟米谷物,全给了郧国。
而且还承诺给双倍。
这是在正常的‘寄邑’中,是没有的。
郧国周边有不少的蛮夷部落,用‘代为御蛮’这个理由,还是很合理的。
这个时代,很多‘寄邑’的情况,就是因为自己没能力抵御蛮夷,才‘寄’给大国帮忙代管的。
用这个理由,谁都挑不出理来。
仅从‘寄邑’这点上来说。
公子季给出的条件,无可挑剔。
郧子死死盯着公子季,胸膛剧烈起伏。
他太清楚了,这所谓的“待边患息,再议归还”,不过是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空话。
什么叫“边患息”?
只要桐安愿意,这“边患”就永远不会熄,永远需要“镇抚”下去。
这三邑,一旦寄出,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归还之日。
可他能拒绝吗?
公子季给出的条件,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桐安不仅不要你的田产和军赋,还给双倍。
这种条件,跟那些真的需要‘寄邑’的小国说,他们能高兴的睡不着觉。
只要签下了这个‘寄邑’的盟约,谁不说桐安一句‘仁义’。
这哪里是侵吞?
这分明是“仁义”之举。
他若是拒绝,便是“不识好歹”,便是“辜负桐安好意”,便是“置三邑百姓于水火之中”。
良久,郧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一个‘代为镇抚’......”
“寡人......愿以三邑,寄于桐安侯。”
公子季闻言,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
“郧子仁德,心系万民。”
“此乃三邑百姓,亦是江汉诸国之福。”
“相信有我桐安代管此三邑,江汉诸国必将会有一个和平美好的未来。”
郧子听着这番话,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那就......借公子的吉言了。”
公子季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桐安定不负所托,保这一方水土安澜,不负郧君今日之信。”
郧子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中一片苦涩,只能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公子季见已经达成了目的,心情极好。
他微微侧身,目光忽然从郧子身上移开,似笑非笑地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熊仪身上。
“对了,楚君。”
公子季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季听闻,此次五国联军兴师动众,发兵攻打贰国,源头似乎......是贵国的郧夫人?”
此言一出,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帐内一众桐安将领皆是脸色怪异,有的嘴角抽搐,有的暗自摇头,纷纷将头转向了别处。
熊仪的脸色骤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涌起的那股暴怒,脸上露出了一丝极为勉强的笑容。
“公子说笑了。”
“妇人者,主中馈,供纺织,柔顺为本。”
“古语有云:‘牝鸡司晨,唯家之索。’”
“内宅妇人,深居简出,不与外事,又岂能知晓这军国大政。”
“更遑论妄言兴兵。”
“军国大事、兵戈之争,又岂是一个深宫妇人所能左右、所能挑起的。”
“此番两国边境的兵衅,乃是边吏与大夫们贪功冒进、行事不周所致。”
“以此归罪于一名深闺妇人,恐有失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