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的、砸在地上能溅起泥点子的暴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下得沟满壕平,下得村头那条平时只没过脚背的小河,涨到了人腰深。
林晚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
火光照着她十四五岁的脸,照得那双眼底有点发黄。灶上的锅里煮着野菜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一破就窜出一股涩味。她娘躺在里屋的床上,咳嗽声隔着一道破门帘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爹还没回来。
这种天气,他一般不会回来。不是在村头王麻子家赌钱,就是在镇上哪个酒馆里喝到天亮。回来也是醉的,醉了就骂,骂累了就睡。
林晚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糊糊,盛了一碗,端着往里屋走。
掀开门帘,一股潮气和药味混在一起扑出来。她娘侧躺在床上,脸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娘,喝点糊糊。”林晚把碗放在床边的破凳子上。
她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她回到灶台边,把自己那碗糊糊喝完,又把锅刷了,把灶膛里的火压灭。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夜发呆。
雨砸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流到更低的地方,汇成细细的水流,往院门口淌。
林晚盯着那些水流,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教她用泥巴捏小鸭子。捏好了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就能玩。她捏了一排,晒了一天,傍晚收的时候,一只都没破。
那是她娘还没病的时候。那是她爹还不怎么喝酒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林晚竖起耳朵听。那喊声被雨声压着,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有人在喊,喊得很急。
她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几步。
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
“林晚!林晚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急得快破音了。
林晚应了一声:“在!”
那女人跑进院子,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是隔壁的孙婶子,平时不怎么来往,见了面也就是点个头。
“快!快跟我走!”孙婶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赵婶子不行了!”
林晚愣了一下:“啥不行了?”
“生孩子!”孙婶子拽着她就往外跑,“生了一天了,生不下来!稳婆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你快去!”
林晚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问:“我去干啥?我又不会接生!”
“你不是有那……”孙婶子跑得喘不上气,话都说不利索,“你那手……你娘说,你那手……”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和别人的手没什么两样。五根手指,手掌有点薄,指尖有茧,是干活磨出来的。
但她娘说过,她这手不一样。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一回她发高烧,烧了三天,她娘守了三天。退烧那天晚上,她娘握着她的手,忽然说:“晚儿,你这手,将来能救人。”
她问怎么救。
她娘说不知道,就是感觉。
后来她娘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再没说过这话。
林晚被孙婶子拽进赵婶子家的院子时,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谁也不说话。烟头的红光在雨里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堂屋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弱,像快断气的猫。
林晚站在院里,腿忽然有点软。
孙婶子把她推到门口,自己却不进去。
“进去啊!”她说,“你不是来救人的吗?”
林晚看着那扇门,手抖了一下。
她没救过人。她连鸡都没杀过。
但她想起她娘说的话。
“你这手,将来能救人。”
她推开门。
屋里一股血腥味冲出来,熏得她差点吐了。
赵婶子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她下身盖着床破被子,被子底下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洇。
一个老太婆站在床边,正收拾东西。看见林晚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晚了。”她说,“血止不住,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赵婶子。
赵婶子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晚的腿不软了。
她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赵婶子的手。
那手冰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赵婶子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怕,是不甘心,是想活。
林晚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止血,不知道该怎么把孩子弄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没松手。
她握着那只手,握得紧紧的。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她娘给她讲过阿阮的故事。说有个叫阿阮的稳婆,能接生诡胎,能救活死人。说她掌心有火,能烧尽一切脏东西。
那是故事。
但此刻,林晚忽然想试试。
她把赵婶子的手放下,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
那是她平时剪线头用的,不大,刀刃有点钝,但够用了。
她握着那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血涌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床上,滴在赵婶子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知道,阿阮的故事里,那个稳婆也是这么做的。
她握着那只流血的手,重新握住赵婶子的手。
然后——
掌心忽然热了。
不是烫,是热。热得舒服,热得像冬天泡在热水里。
那股热顺着她的手,流进赵婶子的手,流进赵婶子的身体,流遍全身。
赵婶子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
她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
这次,她发出了声音:
“热……”
林晚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让那股热一直流,一直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腿麻了,久到她眼睛花了,久到她以为天快亮了。
赵婶子身下那床被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子动,是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晚松开手,掀开被子。
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从赵婶子腿间慢慢滑出来。
是孩子。
活的。
还在动。
林晚愣在那儿,看着那个小东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
赵婶子也看见了。
她的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我的……”她喃喃道,“我的孩子……”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那道伤口还在流血,但那血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点金色的光。
很淡,淡得像快灭的油灯,但确实是光。
她愣愣地看着那点光,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深处,慢慢亮起来,慢慢烧起来。
像一粒火星。
像一颗种子。
像一条命。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不是哭声,是喊声。
“生了!孩子生了!”
是孙婶子的声音。
院里那些男人站起来,往门口涌。堂屋的门被推开,一群人挤进来,看见床上躺着的赵婶子,看见赵婶子身边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见蹲在床边的林晚,和她那只流血的左手。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着她掌心那点金色的光。
林晚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还在流血,那点火还在烧。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看她。
她只知道,她得走。
她转身,推开人群,冲进雨里。
雨还在下,比刚才还大。
她跑出院门,跑过村口,跑过那条涨了水的小河,一直跑到村后那片野地里,跑进一座破庙里。
庙塌了一半,漏雨,但还能躲。
她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伤口还在,血还在流。但那点火,还在烧。
很小,很弱,像风里的残烛。
但它没灭。
林晚看着那点火,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娘说的是对的。
她这手,真的能救人。
远处,雨声里,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细细的,脆脆的,像刚出生的猫崽。
是赵婶子的孩子。
活着。
林晚靠在墙上,听着那哭声,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左手那点火,在她掌心深处,安安静静地烧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