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破庙里待到后半夜,雨才慢慢小了。
她靠着墙,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的时候就看左手那道伤口,看那点还在烧的火。火很小,小得像萤火虫屁股上那点亮,但一直没灭。她试着用手去摸,不烫,温温的,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馍。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外走。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地是烂的,踩一脚陷一个坑,坑里积水混着泥,溅起来糊在小腿上。
她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脚步忽然慢下来。
昨晚那些事,像放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赵婶子床上的血,那些男人蹲在墙根底下的烟头,她划开掌心时的疼,还有那点火。
他们会怎么看她?
会用啥眼神看她?
会不会说她是妖怪?
林晚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赵婶子家的路,脚底下像灌了铅。
但腿还是往前迈了。
走到赵婶子家门口,院里已经有人了。
是孙婶子,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妇人。她们围着一盆水,正在洗什么东西。看见林晚,孙婶子眼睛一亮,几步迎上来。
“林晚!你可回来了!”她一把抓住林晚的手,然后又松开,看着她左手那道伤口,“你这手……疼不疼?”
林晚摇摇头。
孙婶子把她往院里拉,一边拉一边说:“赵婶子醒了,孩子也好好的。昨晚要不是你,两条命都没了。”
林晚被她拉进堂屋。
屋里,赵婶子半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她脸色还是白,但比昨晚好多了,眼睛也有神了。看见林晚,她眼圈忽然红了。
“丫头……”她声音发哽,“过来。”
林晚走过去,站在床边。
赵婶子腾出一只手,拉住她的手。
“你救了我和孩子两条命。”她说,“我记一辈子。”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赵婶子怀里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睡得正香。这么小,小得像只猫。
“他……”林晚开口,“他好着?”
赵婶子点头。
“好着。”她说,“稳婆说了,这孩子命大,将来有出息。”
林晚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从来没体会过。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暖暖的,酸酸的,让她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把手从赵婶子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里,孙婶子又凑过来。
“林晚,”她压低声音,“你那手……咋回事?”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伤口还在,血已经凝了,结了一道黑红的痂。痂底下,那点火还在烧,但烧得更小了,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也不知道。”她说。
孙婶子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林晚回到家,她娘还躺在床上。
听见她进门,她娘翻了个身,看着她。
“昨晚去哪儿了?”
林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赵婶子生孩子,”她说,“生不下来。我去帮了一把。”
她娘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手咋了?”
林晚把左手伸过去。
“划了一下。”她说,“自己划的。”
她娘握着她的手,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晚的眼睛。
“那点火,”她说,“还在吗?”
林晚愣住了。
“娘……你知道?”
她娘点点头。
“我生你那天晚上,”她说,“也差点死了。后来有个老婆婆路过,帮我接的生。她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说这丫头将来手上有火。”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林晚看着自己左手,看着那道痂底下那点微弱的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娘拍拍她的手。
“好生用。”她说,“别糟蹋了。”
那天下午,林晚正蹲在灶台边烧火,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个女人,她不认识。三十来岁,瘦,脸黄,穿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露出干干净净的额头。她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站在院里,四下看了看。
“林晚住这儿?”她问。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就是。”
那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手上停了一下。
“我姓秀,”她说,“叫秀娘。赵婶子是我妹妹。”
林晚愣了一下。
赵婶子的姐姐?
秀娘把那个蓝布包袱递过来。
“这是你昨晚落下的。”她说,“我妹让我给你送来。”
林晚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她那把剪刀。刀刃卷了,木柄上还有血。还有几根针,针眼上还穿着没拆的白线。
她那天晚上太慌,东西丢在赵婶子那儿了。
“谢谢。”她抬头说。
秀娘站在那儿,没走。
她看着林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你那手艺,跟谁学的?”
林晚愣了愣。
“没跟谁学。”她说,“就是……硬上的。”
秀娘沉默了一下。
“硬上能上成?”她问。
林晚不知道怎么答。
秀娘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我妹说,你那手上有光。”她说,“我没看见,但我信她。”
她顿了顿:
“你往后要是再碰上这种事,没人帮,就喊我。”
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赵婶子那双手。也是这么瘦,这么黄,这么粗糙。
“你……会接生?”她问。
秀娘摇摇头。
“不会。”她说,“但我会干活。”
她走了。
林晚站在院里,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左手那道伤口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那点火还在烧,比白天旺了一点,温温的,像一颗小心脏。
她想起赵婶子怀里的那个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
她想起秀娘说的那句话。
“你往后要是再碰上这种事,没人帮,就喊我。”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细细的,脆脆的,像刚出生的猫崽。
林晚闭上眼。
左手那点火,在她掌心深处,安安静静地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