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辰更漏。只有那些光点,那些细线,和远处那只永远在看的眼睛。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光点。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人愿意来,有的人犹豫。有的听完就站起来收拾东西,有的沉默很久才说一句“让我想想”。
她没时间等。
小桃还在那儿靠着,脸色越来越白,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那只眼睛还在远处看着,等着。她得在它动之前,找到更多的人。
采药的老人,姓刘,住在东山沟里。他儿子三岁那年掉进山涧,是小桃用一根藤蔓把人拽上来的。老人听完,没说话,只是把药篓背上,说:“走吧。”
接生的婆子,姓孙,住在北边镇上。她年轻时接死过一胎,差点被那家人打死,是小桃把她藏起来,连夜送出镇子。婆子听完,眼圈红了,说:“我等了一辈子,就等她还个人情。”
猎户,姓赵,住在西边山里。他媳妇生头胎的时候大出血,是小桃在路上碰见,硬是用一包草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猎户听完,把弓箭往背上一挎,说:“她在哪儿?我现在就去。”
还有寡妇,姓陈,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小桃帮她接过两胎,没收过一文钱。寡妇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吃奶的娃,又抬头看了看林晚,说:“我去。孩子托给隔壁大娘。”
还有……
还有……
还有……
林晚走了一个又一个,说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她都把那些话再说一遍:西边有东西在吸地脉,柳河驿那条已经断了,再往东还有几条也在被吸,那东西的位置离谷地不到两百里。
每一次,她都看着那些人从犹豫到点头,从沉默到站起来。
每一次,她都握着那些人的手,感受那些粗糙的、温热的、活人的温度,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光点。
她的腿开始发软。
那簇火还在烧,但烧得没那么旺了。温温的,像快燃尽的炭,只剩一点余热。
她知道自己在撑。
撑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撑不住了怎么办?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找到一个,小桃就多一份希望。每找到一个,谷地就多一份力量。
所以她继续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
前面有一个光点。
很亮。
亮得刺眼。
比周大丫的还亮,比许婆婆的还亮,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都亮。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光点,忽然不敢往前走。
那光点里的人,会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
光点里坐着个老人。
很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那年冬天村头冻死的乌鸦。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亮得吓人。
她坐在那儿,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坐着,像坐了一辈子。
林晚站在光点外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老人先开口了。
“来了?”她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林晚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要来?”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不知道。”她说,“但等了很久了。”
林晚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老人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落在那道淡淡的疤上。
“小桃的?”她问。
林晚点头。
老人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她呢?”
“没醒透。”林晚说,“但能说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出事了?”
林晚把那些话又讲了一遍。
老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听完,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东西,”她说,“我见过。”
林晚心里一紧。
“您见过?”
老人点头。
“很多年前了。”她说,“那时候我还年轻,在山里采药。有一天,走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树,没有鸟,没有虫。连土都是死的。”
她顿了顿,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我。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看不见,摸不着,但就在那儿。看着。”
林晚的手心开始发烫。
“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老人说,“跑了一天一夜,跑出那座山。再也没回去过。”
她看着林晚,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了些,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珠。
“那东西,现在出来了?”
林晚点头。
“在吸地脉。”她说,“柳河驿那条已经断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那一起身,林晚才发现她有多老。站都站不太稳,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但她站起来了。
“我去。”她说。
林晚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看着她那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
“怕我走不到?”她问。
林晚没说话。
老人摆摆手。
“走不到也得走。”她说,“那东西,当年我看它一眼,它就看回来了。我躲了一辈子,现在不想躲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
“你回去告诉小桃,欠阿阮的,有人还。”
林晚心里一动。
“您欠阿阮的?”
老人点头。
“那年我差点死在山里,是阿阮把我背出来的。”她说,“背了三天三夜,背到有人家的地方。她自己累得吐血,躺了半个月才起来。”
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雾,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死了,我帮不上忙。现在她徒弟有事,我帮得上。”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得快站不稳的老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记着了。”她说。
老人摆摆手。
“去吧。别耽误。”
林晚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
“您叫什么?”她问。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的笑容比刚才大些,露出底下几颗快掉光的牙。
“叫我老药婆。”她说,“山里人都这么叫。”
林晚点点头,把那三个字记在心里。
她走回小桃那儿的时候,小桃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了。
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白得能看见眼皮底下眼珠的轮廓,白得像那年冬天村头冻死的乞丐,硬邦邦的,凉透了的。
林晚蹲下来,握她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
“小桃。”她叫。
小桃没动。
“小桃。”她又叫。
小桃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很慢,像用尽全身力气。
然后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干净的像没被人碰过的雪地。但那干净里,多了点什么。
是累。
累到了头,累到了底,累得快要化在这灰蒙蒙的雾里。
“找到了?”她问,声音轻得听不见。
林晚点头。
“很多。”她说,“都在往这边来。”
小桃的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淡得快要化掉,但确实是笑。
“那就好。”
她闭上眼。
林晚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感觉到那手越来越轻,轻得像要飘走。
“小桃。”她叫。
小桃没应。
“小桃。”她又叫。
还是没应。
林晚心里一紧。
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快要停住的胸口——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起左手,把掌心贴在小桃的心口。
那簇火还在烧。温温的,还有一点余热。
她把那点余热,往小桃心口里推。
不是烧。是“渡”。像渡一口水给快要渴死的人,像渡一口气给快要憋死的人。
那点余热,一点一点,渗进小桃心口。
渗进去,化开,散进那冰凉的、快要停住的血里。
小桃的胸口,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又动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林晚跪在那儿,把手按在她心口,按了很久。
久到那簇火越来越弱,弱得只剩一点火星。
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发软,发麻。
久到周围的光点开始闪烁,那些细线开始晃动,那只远处的眼睛,眯了一下。
小桃的胸口,还在动。
一下,一下,很慢,很轻,但还在动。
林晚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疤底下,那簇火,烧得只剩一点火星。
小小的,弱弱的,像风里的残烛,随时会灭。
但她没心疼。
她只是把手贴在脸上,感受那点余温。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桃。
小桃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但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很轻,但还在。
林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笑。
她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光点。
许婆婆的,周大丫的,采药男人的,狗蛋和他娘的,老药婆的……还有更多,密密麻麻的,等着她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那只远处的眼睛,还在。
但她发现,那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空洞了。
是……别的什么。
她盯着那只眼睛,盯了很久。
那只眼睛也盯着她。
然后,那眼睛慢慢往后退。
退进雾深处,退进看不见的地方。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那团雾。
左手那点火星,还在烧。
很小,很弱。
但还在。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一个光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