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得很快。
快到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薄。不再是那种踩在实土上的敦厚感,而是像踩在冰面上,薄薄的,脆脆的,随时会裂开。
但她没停。
小桃让她别管她,让她找人。她就找。
远处的光点还很暗,但那根线还连着。细细的,颤颤的,像风中蛛丝,随时会断。她得在那根线断之前,走到那个人面前。
走着走着,脚下的“地面”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动。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拱得冰面鼓起来,又塌下去。
林晚停住脚。
左手掌心那簇火猛地一跳——
不是温温的跳,是滚烫的、刺痛的跳。像有人在拿针扎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疤底下,那簇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旺得烫手,旺得整条小臂都在抖。
这是预警。
最烈的预警。
林晚抬起头,看向周围。
那些光点还在。那些细线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雾。
那些灰蒙蒙的雾,正在变浓。
不是从远处飘过来的浓,是就地生出来的浓。从她脚下,从那些细线之间,从那些光点的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像伤口流脓。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晚看不见。但她能“尝”到。
那味道——
空的。冷的。什么都不剩的。
不是洼地里那滩“秽”的贪婪。贪婪至少还想要东西,还想吃。这个味道,连“想”都没有。就是空,就是无,就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它自己那样——什么都没了。
林晚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簇火在抖。那簇从她掌心烧起来的火,正在疯狂跳动,像是要告诉她什么。
快跑。
快跑。
快跑。
但她没跑。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越来越浓的雾,盯着雾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小桃说,它认出她了。
小桃说,它会在网里到处走。
小桃说,它近了。
现在,它来了。
雾里忽然睁开一只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林晚“尝”到的。一只巨大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正隔着那层雾,看着她。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光。只有空。空洞得让人想吐,空洞得让人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免得再看。
林晚的腿软了一下。
那簇火在她掌心狂跳,跳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但她没跑。
她盯着那只眼睛,一字一字说:
“我知道你。”
雾里没有回应。
但那只眼睛,眯了一下。
林晚继续说:
“小桃看见过你。在西北。你认出她了。现在你来找我。”
那只眼睛还是没回应。
但雾更浓了。
林晚的手抖得更厉害。那簇火烫得她快握不住拳。但她还是没跑。
她只是抬起那只手,把掌心对着那只眼睛。
“这是我的火。”她说,“不是小桃的。是我的。”
雾里忽然传来一阵——
那不是声音。那是比声音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钟,钟声传不上来,只有震动,震得人骨头疼。
那只眼睛,睁得更大了。
林晚的手不抖了。
不是不怕了。是那簇火忽然不抖了。
它在烧。烧得很稳。稳得像那天晚上冲进赵婶子产房之后,血止住了、孩子哭了的时候,那种“成了”的稳。
她看着那只眼睛,一字一字说:
“你动不了我。”
雾里那阵震动停了。
那只眼睛盯着她,盯着她掌心的火,盯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发白的脸。
然后,雾开始退。
不是散,是退。像潮水退潮,一点一点往回缩。缩到远处,缩到看不见,缩到只剩原来的灰蒙蒙。
那只眼睛也退了。
退进雾深处,退进看不见的地方。
但林晚知道,它还在。
它在看着。
等着。
林晚站在那儿,喘了很久的气。
那簇火慢慢凉下来,从滚烫变回温热。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疤,看着疤底下那簇安分下来的火,忽然想笑。
笑不出来。
腿还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得更快。
脚下的“地面”又变回实土。那些细线还在,那些光点还在。远处那个暗弱的光点,离她越来越近。
走近了,她才看清。
那光点里坐着个孩子。
不是大人,是个孩子。七八岁,瘦,脏,脸上糊着泥,身上穿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褂子。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林晚愣住了。
这是个孩子?
小桃让她找的,是个孩子?
她站在光点外面,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洗过的石子。
“你是谁?”他问。
林晚张了张嘴:“我叫林晚。你……认识小桃?”
孩子的眼睛动了动。
“小桃姐姐?”他说,“认识。她救过我娘。”
林晚愣了一下。
“你娘?”
孩子点头。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稳婆都说没救了。后来小桃姐姐来了,把我拽出来。我娘活了,我也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孩子也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林晚走近一步,看见他划的是一张画。
很简单的画。一个人,躺在地上,另一个人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躺着的是个女人。
蹲着的,是个瘦瘦的、脸白白的丫头。
小桃。
林晚蹲下来,看着那张画。
“你画的?”她问。
孩子点头。
“我想她的时候,就画。”
林晚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昭阳。想起那丫头抱着册子,天天盼小桃醒。
眼前这个孩子,也在盼。用他自己的方式。
“你叫什么?”她问。
孩子抬起头:“狗蛋。”
林晚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下。
“狗蛋,”她说,“我那边出事了。需要人帮忙。”
狗蛋眨眨眼:“什么事?”
林晚把那些话又讲了一遍。讲得很慢,用他能听懂的话。
狗蛋听着,小脸慢慢绷紧了。
听完,他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我娘也去。”他说。
林晚愣了一下。
“你娘?”
狗蛋点头。
“我娘力气大。能扛东西。”他顿了顿,指了指远处另一个光点,“她在那边。我帮你们叫她。”
林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另一个光点,比狗蛋这个亮些。线连着,从狗蛋这里连过去,又粗又亮。
母子俩。
“你娘……”林晚说,“她怎么了?”
狗蛋沉默了一下。
“她病了。”他说,“小桃姐姐走了之后,她天天哭,哭着哭着就病了。起不来床。”
林晚心里一紧。
“那你还让她去?”
狗蛋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欠小桃姐姐的,得还。”他说,“不还,死了也不安心。”
林晚没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七八岁的孩子,看着他那张糊着泥的小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
“走。”她说,“带我去找你娘。”
狗蛋点点头,转身就走。
林晚跟在他后面。
走了一会儿,狗蛋忽然回头。
“你那火,”他说,“是小桃姐姐给的?”
林晚点头。
狗蛋看着她掌心的疤,看了一会儿。
“你替她多烧烧。”他说,“她烧不动了,你替她。”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烧不动了?”
狗蛋没回头。
“她睡着了。”他说,“睡了好久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能看见她睡在那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怕她醒不过来。”
林晚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小桃说的那句话。
“可能醒不过来了。”
她没说。
她只是跟着狗蛋,往前走。
前面,那个光点越来越近。
走近了,她看见一个女人躺在那里。
瘦,黄,脸上没血色,眼睛闭着。但她还活着。那根线还连着,从她这里,连到狗蛋那里,又粗又亮,亮得刺眼。
狗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娘。”他轻轻叫了一声。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她看见狗蛋,又看见狗蛋身后的林晚,目光落在林晚左手。
“小桃的?”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声音。
林晚点头。
女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淡,淡得像快灭的油灯里最后一点火星,但确实是亮的。
“她醒了?”她问。
林晚想了想,照实说:“没醒透。但能说话。”
女人的嘴角弯了弯。
“那就好。”她说。
她撑着要坐起来,狗蛋赶紧扶她。
坐起来之后,她看着林晚。
“出事了?”
林晚点头,又把那些话讲了一遍。
女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听完,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她说。
林晚看着她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
“我欠她一条命。”她说,“不还,死了也不安心。”
林晚忽然想起狗蛋刚才说的话。
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对母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那天晚上冲进赵婶子产房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手自己动了,火自己烧了。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回去。
回去告诉小桃,又找到人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
“你叫什么?”她问那女人。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翠儿。他爹叫我翠儿。”
林晚点点头,又看向狗蛋。
“你呢?就叫狗蛋?”
狗蛋点头。
林晚想了想。
“等你长大,”她说,“给自己起个大名。起好听的。”
狗蛋眨眨眼,没说话。
林晚转身,继续往回走。
她走回小桃那儿的时候,天——如果那灰蒙蒙的空间能叫天——更暗了。
小桃还靠着那根看不见的柱子,闭着眼。
脸色白得像纸。
林晚蹲下来,握她的手。
那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小桃。”她叫。
小桃没动。
“小桃。”她又叫。
小桃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干净的像没被人碰过的雪地。但眼皮更沉了,沉得快抬不起来。
她看着林晚,嘴角弯了一下。
“找到了?”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点头。
“两个。”她说,“一个叫翠儿,她儿子叫狗蛋。”
小桃的眼神动了动。
“狗蛋……”她喃喃道,“那孩子……还活着?”
林晚点头。
“活着。”她说,“天天画你。”
小桃没说话。
但林晚看见,她眼眶红了一下。
很快,一闪就没了。
“还有吗?”小桃问。
林晚看着周围那些光点。密密麻麻的,还有很多。
“有。”她说。
小桃点点头。
“去。”她说。
林晚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你撑住。”
小桃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指了指远处另一个光点。
林晚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
小桃已经闭上眼,靠着那根看不见的柱子,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在呼吸。
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走。
身后,那灰蒙蒙的雾里,那只空洞的眼睛,还在远处,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