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仪式完成的刹那。
“嗡——”
往生阵的光芒暴涨。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青铜镜中溢出,缓缓凝聚成一道纤细的身影。
李红菱的魂魄,安静地出现在了阵法中央。
她穿着当年的素色小褂,眉眼清秀,长发垂落,双眼紧闭,安安静静地站着,周身没有半分戾气,也没有常见的凶神恶煞。
她甚至还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沉睡了太久,终于闻到了人间的烟火气。
王小宝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转头冲白慕念扬了扬下巴:“看吧,本兔爷厉害吧。她没有发狂,说明这法子管用……”
话还没说完,白慕念已经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指尖轻抚过微凉的脸颊,声音温柔:“谢谢你,小宝。”
而阵法之中,红菱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恨,只有一丝淡淡的迷茫,像是在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小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抓起燃着的三炷香,踮着脚尖就往李红菱的额头上一点。
香头不烫魂,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印记,稳稳镇住她体内翻涌的怨气。
紧接着他抄起朱砂笔,脚尖一点腾空而起,在红菱脸上、手腕、脚踝飞快勾勒符咒。
笔锋歪歪扭扭,却灵力十足,每一笔落下,都让她身上的阴寒淡一分。
不过片刻,他收笔叉腰,小下巴扬得老高:
“完工!看谁还敢打她身上煞气的主意!”
说完立刻垮下脸,揉了揉鼻尖,一脸嫌弃:
“本兔爷一身味儿,要洗澡!你放水,加桃子味的泡泡浴!”
白慕念忍着笑:“没有,只有热水淋浴。”
“请人办事连个沐浴露都不给备?白扒皮,差评!”
少年化作人形还改不了兔子的臭脾气,叉着腰骂骂咧咧,蹬蹬蹬就冲进了浴室。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混着他跑调的小曲子,听得人又气又笑。
白慕念无奈摇头,指尖轻轻一拢,将安稳无波的李红菱魂魄收进一只白玉小瓶里,揣进怀中。
他这才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管未拆封的桃子味沐浴露。
是老周早前硬塞给他的,说这兔子被他那个小孙女给养叼了,嘴挑身子也挑,比小姑娘还讲究。
果不其然。
刚帮他办完正事,就开始挑三拣四。
白慕念指尖抵着唇,低低笑出声,眼底难得漾起几分暖意。
他轻轻敲了敲浴室门:
“别唱了,再唱,外面的鬼魂都要过来投诉了。”
汽刚散,桃木梳轻轻划过柔软的银发,带着淡淡的桃子香。
王小宝窝在白慕念怀里,享受着人工吹发,舒服得眯起红瞳,小尾巴在身后若隐若现。
他晃着脚丫,随口开口:“看了李老汉的生平,李高的生辰八字咱们也有了,直接把这三个一起超度了不就完事?”
白慕念梳发的手顿了顿,声音清冷:没那么简单。
“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吞噬的怨气缠在魂魄上,就算强行超度,那些枉死的鬼魂也不会放过他们。”
“那怎么办?”
小宝瞬间坐直,气鼓鼓的,“一个疯魔的考古教授,害了一整个寨子,还连着灰色链条,千刀万剐都赎不清罪。可这三个……说到底都是可怜人!”
“可怜,也可恨。”白慕念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李老汉无辜,可他明明撞见陈客的恶行,却选择沉默自保。李高是清醒的人,为了救女儿,甘愿助纣为虐,残害同族。李红菱看似被逼无奈,可她杀小袁时,意识清明得很,半分犹豫都没有。因爱生恨,这股恨,早就染了血。”
“你说的都对。”
小宝耷拉下耳朵,又往温暖的怀里缩了缩,“人类要是没有贪念,许愿一家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更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的血案。”
暖风停落,头发已被吹得松软蓬松。
王小宝伸了个懒腰,眼珠一转,嬉皮笑脸道:“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尼姑庵逛逛?”
白慕念眉峰一挑,指尖屈起,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敲了记冰栗子:
“逛尼姑庵?看上哪家比丘尼了,深夜造访,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哎哟!”小宝捂着头蹦起来,委屈巴巴,“老祖,我是掐指一算,找到许愿的转世了!她现在就在庵里修行,说不定能劝那对父女弃暗投明,主动散掉怨气,让那些被吞噬的鬼魂重新投胎。”
白慕念眸色微动:“许愿的转世……是比丘尼。”
“可不是嘛!”小宝叉腰得意,“父女俩在人间造下无数杀业,亲娘却握着念珠、伴着经卷守孤灯,当真是天意难违。”
“伶牙俐齿。”白慕念失笑,伸手揽住他的腰,“走,白哥哥带你飞。”
“呸!一把年纪还装大哥!”
小宝慌忙搂住他的脖子,脚尖离地的瞬间脸色微白,“你慢点飞啊,我、我晕灵体瞬移!”
“晕就抱紧点。”白慕念垂眸,声音低低裹着夜风。
王小宝却把脸一偏,小嘴巴不满一撅:“我想李莫言了。”
白慕念蹙眉,语气里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是想他手里的胡萝卜?”
“别把我想的这么粗俗,哼,反正比你好。”
“他好,下次让他带你出任务。”
“带就带!”少年仰着下巴,理直气壮。
白慕念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他不会通灵,也不会控你限时化形,遇到危险,更不能随时带着你抽离险境。”
王小宝一顿,却依旧硬着脖子犟:“可他会照顾人,陪我疯,无条件纵容我。”
白慕念喉间一滞,一时竟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半空灵气一收,两人稳稳落地。
王小宝睁眼一看,瞬间瞪圆了眼睛,扒着白慕念的胳膊小声惊呼:
“呀,我们到了?这么破的庵,你是认真的?确定没找错地方?”
眼前哪里是什么清净禅院,只有一座隐在深山里的旧庵堂,院墙斑驳,木门掉漆,连盏灯都没有,黑漆漆的透着说不出的冷清。
白慕念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到的夜露,声音沉静:
“进去就知道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昏黄的油灯从殿内透出,映着一道安静跪坐的背影。
青灯,古佛,念珠,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