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庵堂内油灯昏黄,木鱼声轻缓有节奏。
跪坐蒲团上的素衣尼缓缓转身,眉眼清净,慈悲安然。
她垂眸捻珠,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早已看透宿命:“施主,你们来了。老尼愿意随你们去,感化他们。”
王小宝一惊,踮脚问道:“你……你都知道?带着前世的记忆?”
空空儿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薄愁:“路过黄泉时,孟婆座下的灵蛇顽皮,不慎撞翻了我的汤碗,前尘往事,一字未忘。”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简朴寨找他们?”白慕念沉声问。
空空儿指尖微顿,念珠轻响:“成年后我去过,可那时的寨子早已成了一片死寂鬼城,荒草没径,怨气冲天。我茫然无措时,遇上了青城山一位道长,他点化我,说菱儿与我夫君造杀业太重,魂魄困于因果,不得轮回。我便就此落发,日夜诵经,为他们赎罪。道长也曾预言,若有一日,深夜有人踏破庵门,便是我丈夫与女儿解脱的时刻。”
“哇!青城山的道士这么厉害?有机会我一定要拜入他们门下!”王小宝晃着银发,一脸向往。
白慕念屈指轻弹他的脑门:“跟他们学,不如跟着我。走吧,该动身了。”
“呸!什么动身,说得跟要赴死一样!是出发!”小宝气鼓鼓纠正。
他转头看向空空儿,眨巴着眼睛:“空空师傅,你晕车吗?”
“老尼法号空空儿,不晕车。”
“白老祖,那你抱她,我要变回兔子,趴在她手上!”
白慕念淡淡瞥他:“不用飞,坐车,车就在山脚下。”
王小宝瞬间炸毛:“你……你诓我?!来的时候你不是瞬移过来的吗?”
“车是从京城赶过来的,给你送新鲜胡萝卜。”
小宝耳朵一竖,眼睛瞬间亮得发光:“李莫言?他来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嗖”地冲下荒山,连灵术都忘了用,撒腿就往山下跑。
白慕念无奈扶额,抱起空空儿,缓步跟了上去。
山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带着淡淡的禅香与烟火气。
李莫言顺手捏着一根削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递到身旁少年的嘴边,眉眼温软:
“好吃吗?”
王小宝咔嚓咔嚓啃得香甜,腮帮子鼓鼓的,小下巴一扬,满是得意:
“好吃!还是你好,不像某些人,整天就知道欺负本兔爷、哼。”
李莫言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清脆的笑声落在车厢里,暖意融融。
“哎,你笑什么?”小宝瞪圆眼睛,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胳膊,“本兔爷说的是大实话,有这么好笑吗?”
“没什么,”李莫言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就是觉得,你还是做回小兔子的时候,最乖最可爱。”
王小宝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尾巴都快翘了起来:
“那可不,我也这么觉得!”
后座的白慕念淡淡扫来一眼,声音清冷:
“佛门清净地刚出来,少在这儿口无遮拦。”
王小宝压根不怕,立刻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后座的白慕念吐舌头做鬼脸,晃着脑袋哼起了小调:
“啦啦啦,不听不听,白扒皮念经~”
无人看守的灵异科,大门无风自开。
一道浑身裹着黑雾的身影长驱直入,正是寻女而来的李高。
他眼底赤红,杀意翻涌,无数的的恨与痛、执念与疯狂,尽数压在肩头。
可踏入正厅的那一刻,所有暴戾骤然僵住。
正堂之上,白慕念负手静立。
下方蒲团上,空空儿盘膝而坐,不急不缓,轻敲木鱼。
一声声“笃、笃、笃”,
敲碎了六十年的怨恨,
敲醒了沉沦的魂魄。
她没有念咒,没有驱邪,只是轻声诵着经,一句句,唤着他的名,唤着菱儿的命。
“李高,放手吧。”
“菱儿,别再困在恨里了。”
为了这场救赎,
空空儿燃尽了自己转世的全部生机与佛缘,以肉身舍利之力,渡化父女二人身上的滔天怨气。
木鱼声停。
她缓缓垂落双手,面带浅笑,安然闭目。
李高浑身一颤,黑雾散尽,眼底终于恢复了清明。
阵法中的李红菱,泪水滑落,戾气尽消,变回了当年那个单纯干净的小姑娘。
被吞噬的冤魂从四面八方飘来,不再嘶吼,不再复仇,只静静跪在堂前。
六十年因果,
一场空门渡化,
终得圆满。
白慕念望着那道安详的身影,轻声一叹:
“天意,从来慈悲。”
空空儿含笑坐化,李高与李红菱周身戾气散尽,冤魂们正缓缓归于平静。
就在此刻,殿外狂风骤起,黑气如墨浪般撞开大门,陈客的身影踏阴而来。
他黑发依旧,面容阴鸷,看着眼前一幕,目眦欲裂。
“她慈悲,那我怎么办?”
“我毕生的布局、我的产业、我的永生之路,岂能就这么毁了?”
他厉声嘶吼,面目扭曲:“谁敢坏我大道,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一落,陈客双手掐诀,脚踏诡异步法,口中念动凶戾咒文,竟是要强行催动巫族禁术,场面癫狂如跳大神。
他想以残存怨气为刃,杀光在场所有人,重掌大局。
可他万万没想到,适得其反。
咒文一落,被空空儿渡化、本可安心离去的怨灵们瞬间被激怒,成群结队,嘶吼着冲天而起。
它们放弃了轮回的机会,眼中只剩滔天恨意。
“是你!”
“是你害了我们一寨子人!”
密密麻麻的怨灵蜂拥而上,瞬间将陈客死死裹住。
凄厉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怨魂的吞噬声彻底淹没。
不过片刻,
这位追求永生、布局六十年、双手沾满鲜血的陈客教授,便被怨灵连人带魂,啃食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魂、一点痕迹,都没有留在这世间。
殿内重归安静。
李高望着坐化的空空儿,泪水潸然落下,对着她的身影深深一拜。
李红菱轻声啜泣,跪在一旁,久久不起。
白慕念轻叹一声,抬手布下超度法阵,金光漫过整座灵异科。
“六十年因果,到此了结。”
王小宝变回雪白的兔子,蹲在一旁,红眸里没了往日的嬉闹,只安安静静地,目送着这一家人,走向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