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宗门正规的押运队出城,挂着外务殿的旗号,是眼下避开各方耳目最干净的掩护。
其二,则是任务文书附带的地形图上,特意标注了落霞岭深处有一片荒废千年的前朝遗堆。
图上摹刻的遗迹断壁残纹,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朴的环形符文走向。
那种纹路的起笔与回锋,与他怀中贴身收着的那枚黑色石片,以及得自小院暗格的半枚残令,完全同出一脉。
这趟落霞岭,他必须亲自走上一遭。
辰时三刻,神木城西门外。
三辆由披甲双角犀拉着的重型精铁兽车早已整装待发,车辕上插着玄火宗的赤焰旌旗。
押运官一袭玄色窄袖劲装,外罩墨蓝披风,腰悬寒玉尺与量材铜秤,正是沈青梧。
她立在车队最前方,神色清冷如寒霜,仅仅冲着到场的众人微微颔首,多余的一句话也未曾多言。
负责带队护卫的,是一名身形魁梧、面带刀疤的中年修士,名叫苟长彪,一身练气巅峰的修为在散修中颇具威势。
苟队长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铁木长鞭,斜眼打量着赶来报到的六名外聘杂役。
他的目光在陈阳身上扫过,见陈阳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神情平淡,眼底顿时闪过一丝轻蔑。
“都给老子听好了!”
苟队长猛地一甩长鞭,在空气中抽出一记刺耳的脆响。
“进了落霞岭,内门的大人们走中间,你们这帮外聘的散修在前后两侧拉开三十步散开走。”
“路边的草丛、废弃的矿坑,谁负责的区域出了岔子,老子当场扒了他的皮!”
几名外聘杂役吓得噤若寒蝉,连声应承,唯唯诺诺地走到兽车两侧推车扛料。
落霞岭横亘在神木城以西百里之外,山势陡峭险峻,漫山遍野皆是赤红色的怪石与枯败的荆棘。
天空终年笼罩着一层暗沉的铅灰色浓云,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刺鼻的硫磺味与矿渣粉尘。
一路上,苟队长极尽苛责,将开路探道、涉水试毒的脏活累活全数推到了外聘杂役头上,稍有迟缓便是一顿喝骂。
同行的一名老杂役因脚下打滑险些掀翻药筐,被苟队长狠狠踹了一脚,小腿鲜血淋漓,却也只能咬牙忍着。
陈阳走在队伍左侧外围,手里握着一根探矿用的铁钎,步履平稳。
他既不出头反抗,也不显露真气,只是神色从容地跟着队伍前行,暗中以神识将沿途的地形与暗哨位置寸寸记在脑海中。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下来,落霞岭的山坳里开始弥漫起一层带有微弱麻痹毒性的灰白地障。
车队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乱石坪上停下扎营。
沈青梧带着两名亲信弟子在营地中央架起防煞法阵,便径直入了中军皮帐打坐调息。
苟队长巡视了一圈营地,最后晃晃悠悠走到了外聘杂役歇脚的背风石壁下。
他手里的铁鞭朝最外侧那处直面峡谷风口、无遮无拦的悬崖边指了指,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喂,新来的。”
苟队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今晚你值头半夜的外围死哨,去那处风口石台上蹲着,眼睛放亮堂点,有妖兽靠近立刻吹哨。”
那处石台孤悬在营地阵法之外,不仅寒风刺骨,更是谷底夜行妖兽攀爬上来的必经之地。
将这种死哨分给一个新人,明摆着是故意欺生排挤。
旁边几名杂役低着头,没人敢替陈阳说半句话。
陈阳抬起眼帘,脸上挂着那一贯随和的淡笑,拱了拱手。
“苟队长放心,晚辈一定看好哨位。”
他没有半分争执辩驳,提起自己的包裹,干脆利落地朝着那处陡峭冰冷的石台走去。
苟队长看着陈阳逆来顺受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啐了一口唾沫:“没骨头的软蛋,活该一辈子当杂役。”
转过身,陈阳踏上那座寒风呼啸的孤立石台。
刚迈入阴影之中,他脸上的随和笑意便尽数敛去,眼眸瞬间冷如寒冰。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更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玄火宗那座粗陋的防御营阵上。
陈阳借着长袍的遮掩,指尖在袖中飞速掐诀。
《玄天铸灵经》中记载的隐匿阵法暗中催动。
三枚泛着微弱土黄色灵光的阵符自他指缝间无声滑落,精准地没入石台四周的青岩缝隙之中。
紧接着,两缕细微的紫电真气顺着石面蔓延开来,与阵符融为一体,瞬间结成了一座极其隐秘的“惊雷敛息阵”。
只要方圆三十丈内有任何活物踏入,大阵便会在瞬息间将波动直接反馈至他的神识,同时足以抵挡练气巅峰强者的全力一击。
布置妥当后,陈阳盘膝坐在石台中央,周身气息与周围的赤红山岩彻底融为了一体。
夜色渐深,营地背风处的篝火噼啪作响。
寒风将杂役们围在火堆边的压抑闲谈声,断断续续送入了陈阳的耳中。
“听说了么,内门今年分下来的丹药配额又涨了两成。”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杂役往火堆里添了块枯枝,声音里透着无尽的酸涩。
“前几日我在内务堂搬运药箱,亲眼见着焦岳少爷领走了一整箱中品聚元丹,还有三瓶筑基培元液。”
“那些东西加起来,折成下品灵石得有几万块吧?”
旁边一个年轻杂役啃着干硬的糙麦干粮,眼眶有些发红:“几万灵石?咱们在外务殿拼死拼活干上十年,扣掉吃喝嚼用,能攒下五百灵石就算祖上积德了。”
“十年的卖命钱,比不上人家动动嘴皮子领的一顿零嘴。”
老杂役叹了口气,裹紧了破烂的棉袄:“知足吧,能活着把抚恤领到家里就算不错了。这修仙界的大门楼子太高,咱们这些人,就是垫在门槛底下的碎石子,连抬头往上看一眼的资格,都是拿命换来的。”
低沉的叹息声在冰冷的夜风中散开,很快被呜咽的风声吞没。
陈阳坐在孤悬的石台上,任由如刀般的寒风吹拂着额前的碎发。
他神色平静地从怀中摸出那枚从老槐树下得到的乌黑残牌,指腹缓缓滑过冰凉粗糙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