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神情坦然从容。
“那日茶馆里,至少有三个九黎堂和罗山门的暗探在暗中竖着耳朵。”
陈阳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我当时说那番话,是为了引开盯着你我的尾巴,给集市后堂的交割做掩护。至于乱石林里究竟有没有货,去劫道的人又是哪一派势力,我不知情。”
江晚云眼中的光芒剧烈晃动了一下,最终疲惫地垂下了眼帘。
这答案滴水不漏,也合情合理。
在当时那种危机四伏的情境下,陈阳抛出虚实莫辨的诱饵保全自身,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阳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兽皮纸,提起炭笔,在上面迅速勾画出三处红圈。
“青羽门弟子的蛊,我治。明夜子时,分批将人送到黑石集市红姑的药庐,我亲自下针拔毒。”
他将兽皮纸推到江晚云面前,指尖在上面的三个红圈上重重敲了敲。
“另外,这是蚀骨殿在神木城内设立的三处最隐秘的落脚点。城西棺材铺后院,城南米粮栈的地窖,还有落雁街拐角的香烛店。里头留守的人手不多,但藏着他们往城外调运毒蛊的暗仓。”
这些消息,是他前两日从崔宿那间茶货铺顺藤摸瓜摸出来的。
江晚云看着那三个红圈,双手微微攥紧:“你为何帮我到这个地步?”
陈阳看着她那张写满仇恨与倔强的脸庞,淡淡开口,只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青羽门的血海深仇,我不会替你去报,但我能提高你大仇得报的胜算。”
江晚云怔怔地看着他,眸子里复杂的情绪翻涌交织。
有感激,有依赖,亦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与悸动。
她没有再说半句客套的废话,而是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卷用细绸绳扎紧的薄绢册子,郑重地放在了陈阳手边。
那是青羽门内门弟子与暗桩外执事的名册抄本。
对于一个宗门而言,将名册交予外人,等同于将整座宗门的命门彻底袒露在对方面前。
“你自己说的。”
江晚云抬起下巴,清冷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坚毅:“若青羽门这次能活下来,这名册上的人,往后但凭差遣。”
当夜,江晚云依着先前的约定,秘密住进了红姑在集市深处的那处独立后院。
红姑依旧公事公办,账本摊在桌上,借住的房钱、每日煎药换洗丫头的工钱,按月记账,白纸黑字算得清清楚楚。
但院落四周暗中布下的数道隐匿法阵,以及几名炼气后期的护卫暗桩,却将这处后院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接下来的数日,陈阳隔三差五便会在深夜借着送药的名头前往后院。
青羽门弟子的蛊毒在陈阳的金针配合紫电真气下,被一拨拨顺利拔除,而伤势最重的江晚云,则需要每隔两日由陈阳亲自运功温养心脉。
后堂静室内,炭火烧得极旺,空气中泛着一股浓郁的草药苦香。
江晚云褪去了外袍,仅着一身薄薄的素白中衣,背对着陈阳盘膝坐在软榻之上。
透过单薄的衣料,隐约可见她白皙背脊上几处深红色的淤痕,以及那清瘦起伏的蝴蝶骨。
陈阳神色端凝,双掌微抬,缓缓印在她后背的大椎穴与命门穴上。
《黄帝外经》的纯阳生机真元如同一股温泉,顺着掌心温和而坚定地渡入她的经络百骸。
江晚云身子微微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随着那股雄浑炽热的气息在体内流转,她原本冰冷滞涩的经脉寸寸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自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两人的距离极近,陈阳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兰草香气,感受到她肌肤下传来的微弱战栗。
真气交融游走周天,当纯阳真气行至膻中要穴的关键刹那,江晚云体内的护体灵力下意识泛起一阵微弱的共鸣。
那一瞬间,两人的呼吸几乎在同一息猛地乱了半拍。
陈阳的掌心感受到了女子肌肤骤然升起的滚烫温度,而江晚云的耳垂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抹娇艳的绯红。
静谧的室内,唯有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气氛微妙得令人心头发紧。
数息之后,陈阳神色如常地收回双掌,压下体内微躁的气血,从容起身。
江晚云也迅速拉拢了外袍,背对着他整理好衣襟,垂着头将额前凌乱的青丝别到耳后,神色间恢复了一贯的镇定,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失序从未发生过一般。
“经脉里的寒毒已化了九成,再服三剂温阳汤便无大碍了。”陈阳一边收拾针囊,一边语气平淡地叮嘱。
“多谢。”江晚云低声回应,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衣带。
陈阳收好东西,推门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回到冬瓜巷小院,陈阳在老槐树下驻足片刻,摸了摸袖中那卷青羽门的名册,神色沉静。
......
玄火宗外务殿的青石广场上,早早围了一圈散修与杂役。
大殿正中央的朱漆木架上,悬挂着一块新放出来的黄阶任务木牌。
“随队前往城西落霞岭,替采掘队验矿辨毒,顺路押回本季丹材。”
牌子下方的朱砂小字写得清清楚楚,字字透着宗门自古以来的严苛规矩。
外聘杂役行于队伍最外围,充作斥候哨探,遇袭须先行顶上。
若有折损,宗门抚恤一枚上品灵石。
一枚上品灵石,在内门嫡传弟子眼里,不过是一炉寻常灵丹的碎渣钱。
但在这块木牌上,这就是宗门给一条外聘人命定下的冰冷价码。
四周不少看了牌子的老散修连连摇头,骂骂咧咧地退到一旁,谁也不愿去当这随时可能送命的活靶子。
陈阳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了数息,随即干脆利落地走上前,揭下了任务文书。
这种摆明了拿外聘当哨子踩雷的差事,寻常人躲都来不及。
但陈阳有两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其一,崔宿那间茶货铺在暗中连使绊子,截断了城内运送火髓砂的通道,白鹤堂三叔公白崇礼在暗市里挂出的悬赏暗价也悄然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