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端起温热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静静听着。
商户大族内部争权夺利的倾轧,狠辣程度丝毫不亚于宗门厮杀。
“我要陈师傅办两件事。”
白芷瑶直视着陈阳的双眼,开门见山。
“第一,你储物袋里私下扣留封存的那份药材铁证,重见天日的那一天,火必须烧到我三叔公那条线上,将他们连根拔起。”
“第二,往后我这一派的亲信若是受了暗伤或遭了阴手,陈师傅的针,必须随叫随到。”
话音落下,她将一枚通体由万年青玉雕琢、正面刻着展翅白鹤的令牌推到了陈阳手边。
白鹤堂贵客令。
“凭此牌,神木城内所有白鹤堂名下的总库与分号,陈师傅皆可随意进出,按内部最低底价随意挑选中高阶灵材。”
白芷瑶眼中透着自信:“神木城七成以上的珍稀灵草都握在白鹤堂手里,这块牌子,就是为你打开的门。”
陈阳指尖抚过冰凉温润的玉令,心中一片雪亮。
白芷瑶看中的,不仅是他解毒辨药的手艺,更是他如今身为玄火宗外聘丹师的这层皮。
外人想动他,要掂量玄火宗的规矩与威严。
玄火宗内部想舍弃他,也得顾及外聘丹师的脸面。
一把握在外人手里、却披着宗门甲胄的快刀,用来在白鹤堂内部清理门户,再合适不过。
陈阳收回手指,将玉令收入袖中,却没有把话说死。
“白姑娘开出的价码很公道,这牌子我收下了。”
他看着白芷瑶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平静却带着锋芒的弧度。
“不过规矩得立在前面。”
“针我可以下,但账得一笔一笔算。”
“至于那份留样,既然在我陈阳的手里,它将来到底先烧死谁,什么时候烧起来,世事无常,我无法给你确定的答案。”
白芷瑶深深看了他一眼,举起茶盏:“一言为定。”
两人碰杯,茶香在雅间内袅袅散开。
深夜,冬瓜巷破院。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微曳。
陈阳盘膝坐在石床上,从袖中摸出那面白鹤堂贵客玉令,放在膝头细细打量。
短短几天,神木城的两拨势力先后找上了门。
崔宿身上沾着白鹤堂的防蛀凝神香,暗中截断第三批火髓砂的路子,试图用强硬手段逼他就范。
白芷瑶手握白鹤堂的少东家大权,却急于借他的手与玄火宗的势,去消灭同宗同源的三叔公一脉。
两根线看似交错复杂,根子却都连在白鹤堂那座庞然大物之上。
两方人都以为陈阳是一枚可以随意拿捏利用的棋子,以为那柄锋利的刀刃已经握在了他们各自的掌心之中。
陈阳将玉令收好,闭目运转起《玄天引灵经》。
气海深处,青冥铁化作的青金流光与水灵根的温润灵液正缓缓交融。
入夜,神木城落了一场湿冷的冻雨。
冬瓜巷破院的柴门被极轻地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陈阳推开门,门外站着一道披着湿透斗篷的清瘦身影。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俏脸。
江晚云比半月前走时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合身的素色长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颌尖削得令人心惊。
那双向来清亮孤傲的眸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眶深陷,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躁与疲惫。
她身上混杂着浓郁的泥腥味、草药苦气,以及一丝极淡的陈旧血腥味。
陈阳侧身将她让进屋内,随手合拢木门,抬手打出一道隔绝声息的禁制。
“进屋坐,喝口热茶。”
陈阳倒了一碗滚烫的姜茶推到她面前。
江晚云双手捧着粗瓷碗,指尖泛着青白,甚至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温热的茶汤蒸腾起白雾,熏在她苍白的眼睫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神木城北边的乱石林,半个月前被人屠了。”
江晚云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蚀骨殿在那处隐秘矿道里押送重宝,结果遭了截杀,死了十几个精锐弟子,领头的筑基管事被斩断了一条手臂,丢了整整两箱灵矿原石。”
陈阳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是他半月前在茶馆里故意抛给九黎堂暗探的假消息。
他借着蚀骨殿的名头,编造了北边密道有玄金碎片与重宝运送的风声,本意是搅浑黑石集市的水,给那几个盯着他的探子找点麻烦。
却没想到,真有人闻着血腥味扑了上去,将那处原本隐蔽的密道捅穿了。
“蚀骨殿把这笔账,全算在了青羽门头上。”
江晚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阳,声音发颤。
“两家本就是世代死仇,在神木城周边抢地盘斗了几十年。乱石林一出事,蚀骨殿的疯狗倾巢而出。短短半个月,青羽门在城外的三处灵草园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两座矿栈被夺,门中二十多个师兄妹横死荒野,剩下的人大半中了极阴毒的噬元阴蛊,躺在据点里等死……”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透出一股绝望的悲凉。
“门里……快撑不住了。”
陈阳坐在长案对面,神色平静如水,但眼眸深处却沉如古井。
乱石林的那场血案,根源竟是他。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什么愧疚之色。
在修仙界这种人吃人的泥潭里,哪怕多余的一丝犹豫,都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你今夜冒死回城,为了什么?”陈阳低声问。
江晚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直视着陈阳的眼睛。
“两件事。”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求你的金针手段。青羽门十几个师兄弟中了蚀骨殿的阴蛊,寻常丹师根本解不开,唯有你能拔除这等邪蛊,救他们的命。”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隐蔽的颤音。
“第二件事,我想亲口同你确认。”
江晚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子般刮在陈阳脸上:“那日在半盏茗茶馆里,你同我高声讲的乱石林密道风声,除了你我二人,还有谁知道?”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残破的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