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走上前,并指如刀,隔空将那枚物件挑入掌心。
那是一枚通体乌黑的菱形铁牌。
表面光洁无瑕,没有任何花纹与字迹,边缘带着经年磨损的圆润触感。
陈阳翻手取出自己那半枚一直藏在怀里的残令,将两枚铁牌并排放在掌心。
无论质地、色泽、还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古朴微寒之气,两者完全出自同一块万年玄铁。
陈阳站在老槐树下,缓缓合拢了掌心。
他方才在黑石集市破了蚀骨殿的询路蛊,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这院里便多了这枚铁牌。
暗处那双眼睛,一直都在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根据他的每一步动作,不紧不慢地往下抛着筹码。
神木城西,有一间挂着“崔记茶货”旧幌子的临街铺子。
后堂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老茶的陈腐苦气。
崔宿一身青布掌柜袍,慢条斯理地用铜拨子挑了挑油灯的灯芯。
长案对面,两张泛黄的纸笺并排摊开在陈阳眼前。
左边一张,是黑石集市红姑药庐里,第一批火髓砂交割文书的誊抄底本,字迹分毫不差。
右边一张,是半盏茗茶馆内,陈阳当日故意高声抛给九黎堂暗探的那条假消息原话。
此刻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
崔宿抬起眼皮,两道略显浮肿的眼袋下,精光四溢。
“陈师傅,在神木城这地界,哪怕从地缝里漏出来的动静,我崔宿的耳朵就漏不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疾不徐。
“火髓砂的三次诊治,你下了两针,拿了两批货。”
“茶馆里那出声东击西的戏,把九黎堂的眼线耍得团团转。”
陈阳坐在木椅上,神色未变,指尖不疾不徐地敲击着膝盖。
“崔掌柜这是?”
崔宿笑了笑,将茶盏轻轻搁下。
“我是个生意人,只谈买卖,不结仇怨。”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你的针法,集市里传得神乎其神。往后替我养两个人,至于是谁,你别问,多久治一次,你也别问。”
崔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笃定。
“作为交换,第三批火髓砂运进城的那条道,我崔宿保它一路畅通,连一只蚊子都盯不上。”
陈阳看着他那张圆滑透顶的笑脸,沉默了数息。
“崔掌柜手眼通天,这等大事,容我思量三日。”
崔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三日便三日,陈师傅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城里哪条路走得通。”
陈阳站起身,理了理长袍,拱手告辞。
就在他转身迈过门槛的刹那,鼻尖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
崔宿扬手送客的宽大袖口处,带起了一缕极淡的冷香。
那是甜丝丝的檀香气,清凉透骨,余韵悠长。
凝神香。
白鹤堂独门特制、专供高阶灵药防蛀防煞的顶级香粉,在整个神木城有价无市。
一个藏在城西阴暗角落里的消息贩子,袖口却沾着白鹤堂的特制秘香。
崔宿背后真正坐着的是哪尊大佛,已经不言自明。
三日后,晨光初破。
陈阳没有亲自前往茶货铺,而是让秦九两去递了一句话。
八个字:先看其人,再议其针。
秦九两回来时,带回了崔宿冷冰冰的四个字:过期不候。
自打这四个字送回来之后,黑石集市往外运送第三批火髓砂的动静,便接连遇上了各种各样的磕绊。
第一回,柳重山安排的隐秘兽车刚出集市后山,坚韧的铁木车轴无故齐根断裂,险些惊动了巡夜的守卫。
第二回,换了暗桩脚夫徒步押送,那两名身强体壮的散修半道上却莫名发起高热,浑身经脉酸软无力,不得不折返回药庐。
红姑遣人送了口信,语气凝重。
这是崔宿卡着路子,故意拿捏陈阳,逼他低头就范。
陈阳听完回禀,只是淡淡笑了笑,手里的银针依旧稳稳扎在试药用的铜人穴位上。
傍晚时分,神木城中央繁华街市的临江茶楼内。
雅间里点着名贵的灵炭,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初冬的萧瑟。
白芷瑶一袭素白缎面长裙,外罩一件滚了雪白狐裘的大氅,端坐在紫檀木案前。
案几中央,一座精巧的紫铜暖炉正散发着温热的气浪。
炉膛上搁着一枚刚炼制出炉不久的朱红色丹丸,通体泛着莹润的光泽。
“陈丹师请坐。”
白芷瑶抬起纤细的手腕,亲自斟了一杯灵茶推到对面。
“今日冒昧相邀,是想请陈师傅这位丹道高人,替我验一验白鹤堂秘制的这炉驻颜丹。”
陈阳撩袍落座,没有去碰茶盏,而是伸手拈起了那枚微温的丹丸。
他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眼神微凝。
随后,陈阳很自然地抬手,两指轻轻搭在白芷瑶搁在案上的皓腕命门处。
女子的手腕纤细柔嫩,肌肤如凝脂般滑腻,却带着一股异样的冰凉。
陈阳的指腹顺着她的脉门稍稍往下一滑,触碰到她如削葱般的指尖。
原本应当粉润的指甲边缘,此刻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寒气。
“丹是好丹,用的是百年雪莲与玉髓胶,火候也极精当。”
陈阳松开手指,目光迎上白芷瑶探寻的明眸。
“可惜药性里的寒煞重了三分,白姑娘日夜带在身边试药,指尖都受寒气反噬发青了。”
他指了指那枚丹丸,语气随意:“改方子倒也不难,丹方里添一味微炒过的肉桂,温阳化气,寒煞自解。”
白芷瑶收回手,拢入狐裘袖中,眼底的赞赏之色不再掩饰。
“陈师傅果然医道通玄,一眼便切中了关窍。”
她敛去脸上的浅笑,神色逐渐变得肃穆,将两只精致的白玉锦盒推到了长案中央。
真正的来意,终于摆上了台面。
“数日前药库大坪上,那批以次充好的紫玉参,陈丹师想必还记得。”
白芷瑶声音压得很低,语调清冷:“那批货,不是白鹤堂总舵出的,而是我三叔公一脉名下的私家货栈半路掉包换下的。”
“数万灵石的差价,尽数落进了他们那一房的私囊。”
“如今沈青梧执意要查,案子一旦压不住被彻底翻开,我这个代叔父监货的少东家,便是他们推出来顶罪的最佳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