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的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之前还摆在大殿中央,象征着林士弘半生心血的巨大沙盘,此刻已经四分五裂,被他一脚踹翻在地。那些精雕细琢的山川城池,散落一地,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
林士弘瘫坐在王座上,高大的身躯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那双曾经闪烁着枭雄精光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殿门外的天空。
殿下的谋臣武将,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追随了半生的岭南之主,那个在他们心中近乎神明,说一不二的楚王,倒下了。不是倒在千军万马的冲锋下,而是倒在了一个女人的几句话里。
林婉儿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大殿的角落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她看着王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凉。这座辉煌的王府,这个曾经让她感到无比荣耀的姓氏,从今天起,都将成为过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士弘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都……都怪我啊……”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是在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疲惫。
“我总想着,要让岭南脱离这贫瘠之地,要让林家的旗帜插遍天下……可到头来,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要亲手杀了她……”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了林婉儿的身上。那目光里,有愧疚,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认输。
“婉儿,你说得对……我的时代,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王座。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走到那堆破碎的沙盘前,弯下腰,捡起了一块刻着“番禺”二字的木牌,在手里摩挲了许久。
最后,他松开手,木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为本王……更衣。”
半个时辰后,番禺城南门。
往日里戒备森严的城门,此刻大开。
林士弘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王袍,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布衣,花白的头发没有束冠,只是随意地披散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脱去官服,面如死灰的心腹。
他就这么走在番禺城的主街上,走向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所在的驿馆。
街道两旁,站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他们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位统治了岭南多年的王,看着他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结局。没有欢呼,也没有咒骂,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林婉儿骑着马,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宽厚背影,此刻显得如此萧索,如此落寞。她心中那块冻结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某种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驿馆不大,甚至有些简陋。
杨辰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榕树下,悠闲地品着茶。萧玉儿在一旁为他添水,动作轻柔。平阳昭公主则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罗成,扛着他的银枪,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嘀咕着。
“真没劲,还以为能杀个痛快呢!就这么投降了?一点骨气都没有!早知道还不如让俺一枪把他脑袋挑了,省得在这喝这没滋没味的破茶!”
“你要是再吵,我就把你的嘴缝上。”平阳昭公主连眼睛都没睁,清冷的声音飘了过来。
罗成脖子一梗,还想说什么,却看到驿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士弘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悠然品茶的年轻人身上。很年轻,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长相俊美,气质温和,身上没有半点杀伐之气,看起来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
可就是这个年轻人,在谈笑之间,就覆灭了他三千精锐,夺走了他半生的基业。
林士弘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中央,在距离杨辰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跟在他身后的林婉儿震惊的目光中,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罪臣林士弘,参见……参见主公。”
他从怀里,颤抖着捧出一枚雕刻着麒麟的玉印,高高举过头顶。
“岭南六州图册、户籍、兵符,尽在于此。恳请主公,善待岭-南百万生民。”
这位纵横一方的枭雄,在这一刻,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罗成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枪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一句话没说,这老小子就跪了?
杨辰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枚玉印,而是站起身,亲自走上前,将林士弘扶了起来。
“楚王言重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我说过,归顺于我,王爵不变,富贵终生。从今往后,你依然是岭南的楚王。”
林士弘愣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辰。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无尽的羞辱,甚至是一杯毒酒。
“岭南,地处偏远,民风彪悍,百废待兴。”杨辰的目光,越过林士弘,看向他身后那些神情惶恐的旧部,“这里,依然需要楚王你来坐镇安抚。我只要岭南归心,而非一片焦土。”
他顿了顿,接过那枚玉印,随手递给了身后的萧玉儿。
“当然,兵权,我要收回。”
林士弘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叹。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罪臣……谢主公不杀之恩。”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杨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林婉儿身上。
林婉儿迎上他的视线,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整个岭南。他的手段,比自己的父亲,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他许诺给岭南的未来,也确实是父亲穷尽一生都未能做到的。
或许……跟着他,真的不是一件坏事。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她那片荒芜的心田里,悄然落下。
杨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开始发布一道道清晰的命令。
“罗成,平阳,你们即刻接管番禺城防,收编所有降兵,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萧玉儿,你持此印,立刻传告岭南各州郡,宣布林士弘归顺之事,安抚民心。”
“另外,开仓放粮,赈济贫民,税赋减半!”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仿佛这一切,他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林士弘和他那些旧部,全都听傻了。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短短几句话之间,就将整个岭南的权力核心,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中。那份从容,那份气度,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姿!
夕阳西下,给整座番禺城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持续了多年的割据动荡,在这一天,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城中的百姓,在得知新主入城,不仅没有屠戮,反而开仓放粮,减免税赋后,都自发地走上街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杨辰站在驿馆的屋顶上,负手而立,俯瞰着这座正在重新焕发生机的城池。
岭南,平定了。
统一天下的道路上,最后一块,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被他拿下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气运,正在从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源源不断地向他汇聚而来。
也就在这时,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脑海中清脆地响起。
【叮!主线任务:平定岭南,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