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在一瞬间变成了屠场。
“大王有令!……尽诛于此,以正典刑!”
银甲将领那冰冷无情的声音,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林婉儿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她被独眼龙死死地扣在身前,能清晰地闻到这个匪首身上传来的汗臭与血腥气,以及他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痛感,鲜血迅速浸湿了素色的衣衫。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她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抬起头,透过箭雨的缝隙,看着山坡上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旗帜和甲胄。那是她父亲的亲兵,是岭南最精锐的部队。他们手中的每一张弓,射出的每一支箭,都曾是她引以为傲的家族武力的象征。
而现在,这些箭,全都冲着她来了。
她猜对了,她那个雄才大略的父亲,真的选择了最冷酷,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来处理他这个“蒙尘”的女儿。用她的命,和这满山谷匪徒的命,来铸就他铁血无情的威严。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啊——!”
“救命!是官军!”
匪徒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却躲不开那从天而降的死亡。他们平日里欺压乡里,作威作福,何曾想过自己会像牲口一样,被如此轻易地屠戮。
混乱中,独眼龙拖着林婉儿,疯了似的寻找掩体。他把林婉-儿的身体当做唯一的盾牌,好几次,都是利箭钉在林婉儿身侧的泥地里,才让他堪堪躲过一劫。
“别怕,有我。”
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在萧玉儿的耳边响起。她被杨辰紧紧护在一块巨石之后,吓得浑身发抖,只能把脸埋在杨辰的怀里,不敢去看外面的血腥场面。
可这个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
火光在杨辰的侧脸上明灭不定,他依旧是那副书生的打扮,甚至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惊慌”。可那双眼睛,却变了。那不再是一双属于文弱书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仿佛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清晰地倒映着山谷中的火光与杀戮。
他不是在躲避,他是在观察。
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眼看着棋盘上的厮杀,等待着自己落子的最佳时机。
萧玉儿的心,猛地一颤。
也就在这一刻,山坡之上,那片原本只属于屠杀者的阵地上,骤然爆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他们的惨叫!
“啊——!”
那声音凄厉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山坡上,林士弘的军队阵型后方,突然出现了一阵小规模的骚动。
“怎么回事?”银甲将领眉头一皱,回头看去。
他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影子,如同一道凭空乍现的闪电,从侧后方的密林中猛然窜出!
那道影子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手中一杆长枪,在火光下挽出万千寒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名手持令旗的军官刚想呼喊,那银色的枪尖便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他脸上的惊愕还未散去,身体便被一股巨力挑飞,重重地砸在人群之中。
“敌袭!后方有敌袭!”
终于有士兵反应过来,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可一切都太晚了。
那道银色身影,正是罗成!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憨傻”的模样。他脸上没有了哭泣,没有了惊恐,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的是对战斗最原始的渴望。
他就像一头冲入了羊群的猛虎,不,他比猛虎还要可怕。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枪刺出,都简单、直接、高效,只追求最快速度的杀伤。
一名校尉怒吼着挥刀砍来,罗成看也不看,手腕一抖,枪杆如灵蛇出洞,后发先至,“啪”的一声抽在那校尉的手腕上,只听一声脆响,钢刀脱手飞出,那校舍的手腕已然呈现出诡异的扭曲。下一瞬,枪出如龙,瞬间贯穿了他的胸甲。
罗成甚至没有停顿,脚下发力,顶着那校尉的尸体,硬生生地在密集的军阵中撞开了一条血路!
“他娘的!就这点本事,还敢学人玩埋伏?”
一声含糊不清的低骂,从罗成的嘴里冒出来,带着一种极度不爽的意味。他感觉自己憋屈了一路,现在总算能松快松快筋骨了。
林士弘的军队彻底乱了。他们是精锐,但他们是列阵而战的精锐。他们何曾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打法?一个人,一杆枪,就敢冲击他们数百人的后阵?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个怪物!
然而,真正的噩梦,还远不止于此。
就在罗成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时,在山坡另一侧的阴影里,一道道更轻微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耳语,悄然响起。
“噗!”
一名正在弯弓搭箭的弓箭手头目,身体猛地一僵,一支黑色的羽箭,从他的眼眶没入,贯穿了后脑。
“噗!”
一个正在挥舞旗帜,试图重整队形的旗手,喉咙处多了一个血洞,他手中的令旗无力地垂下。
“噗!噗!噗!”
每一声轻响,都代表着一名军官的倒下。
那些箭,仿佛长了眼睛,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最刁钻的角度射出,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指挥者。
平阳昭公主的身影,在林间的阴影中时隐时现。她手中那把看似寻常的长弓,此刻化作了最高效的杀戮利器。她的眼神,比罗成更加冰冷,也更加专注。
如果说罗成是砸进棋盘里的一柄重锤,那她就是抽走棋盘下桌腿的那只手。
锤子负责破坏,而她,负责瓦解。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银甲将领气得目眦欲裂,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天衣无缝的口袋阵,怎么会突然从内部被撕开一个口子。
可他的命令,已经无法有效地传达下去了。
军官们一个个倒下,旗手和鼓手也相继毙命,整个指挥系统,在短短几十个呼吸之间,就被平阳昭公主一人彻底瘫痪!
山坡上的箭雨,变得稀稀拉拉,失去了准头。
正往下冲锋的步卒们,也失去了后续的支援和指挥,他们茫然地回头,看着后方燃起的混乱,一时间进退失据。
屠杀,戛然而止。
山谷中的压力,骤然一轻。
“机会!快走!”独眼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才不管山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逃生机会!
他拽着林婉儿,转身就想往山谷的另一头跑去。
林婉儿被他拖得一个踉跄,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再一次,落在了那块巨石之后。
她看到,那个一直护着侍女的书生,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不再弓着背,不再缩着脖子。他的身形,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挺拔。那张总是带着惊慌的脸,此刻平静无波,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那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血流成河的战场,而是在自家的庭院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这个书生的身上,弥漫开来。
林婉儿的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就在独眼龙即将拖着她跑出两步的时候。
“站住。”
一个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独眼龙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僵硬地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向他走来的书生。
“你……你想干什么?”独-眼龙色厉内荏地吼道,他将刀架在林婉儿的脖子上,这是他最后的倚仗。
杨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林婉儿,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她对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穿了她所有心思的笑意。
“林小姐,”杨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过,我会带你走出这片山林。”
“现在,是时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辰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快得让独眼龙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
“你……”独眼龙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他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巧劲传来,他握刀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松开。紧接着,一股巨力撞在他的胸口,他那壮硕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从杨辰开口,到独眼龙倒地,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快到极致,也干脆到极致。
山谷中,残存的十几个匪徒,全都看傻了。
山坡上,那名银甲将领也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个书生……到底是谁?!
杨辰没有再看地上的独眼龙,他伸手,扶住了身体摇摇欲坠的林婉-儿。
“没事了。”他轻声说道。
林婉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一刻还是个窝囊废,这一刻却展现出神鬼莫测手段的男人,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就在这时,山坡之上,那名银甲将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一声惊天的怒吼!
他终于意识到,这场伏击,已经彻底失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那个在后阵冲杀的猛将,也不是那个在暗中放冷箭的弓手,而是山谷中,那个不起眼的书生!
“全军听令!给我杀了他!”
他用刀,遥遥指向杨辰,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杀意。
他自己,更是从山坡上一跃而下,身形如苍鹰扑兔,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直奔杨辰而来!他要亲手,拧下这个搅乱了全局的家伙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