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灌入林婉儿的口鼻。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就在方才,她还被那个叫独眼龙的匪首死死扣在身前,当做抵挡箭矢的肉盾。可现在,那个匪首像一滩烂泥般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生死不知。而她,完好无损地站着。
这一切的转变,只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前一刻还在人群中瑟瑟发抖,扮演着一个惊弓之鸟般的窝囊书生,下一刻却能于电光火石间制服凶悍匪首的男人。
林婉儿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认知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彻底颠覆,然后重组。
“全军听令!给我杀了他!”
山坡上传来银甲将领那饱含杀意的怒吼。
林婉儿猛地回神,只见那名将领身形如苍鹰扑兔,从山坡上一跃而下,手中长刀在火光下拉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奔杨辰而来。
那股惨烈的气势,仿佛要将整个山谷都劈开。
“小心!”林婉儿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然而,站在她身前的杨辰,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拨,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然后,他迎着那名杀气腾腾的将领,迈出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
林婉儿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闪着寒芒的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当头劈下。她仿佛已经能看到,这个刚刚救了她的神秘男人,下一瞬便会血溅当场。
可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未发生。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杨辰头顶的刹那,杨辰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
并拢的二指,在火光下白皙修长,看起来没有一丝力量。
就是这样两根手指,却在下一瞬,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柄势大力沉、奔腾而下的长刀刀身。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那柄足以开碑裂石的长刀,就那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杨辰的额头,不过三寸。
刀身在剧烈地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可无论那银甲将领如何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下压,那两根看似脆弱的手指,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铁钳,让刀锋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山谷中,无论是正在被屠戮的匪徒,还是正在冲杀的官兵,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呆若木鸡。
这……这是什么怪物?
林婉儿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她出身将门,自幼便看惯了军中猛士的操练。她父亲麾下,不乏能单手举起数百斤石锁的勇士。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有人能用两根手指,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住一名猛将的全力一击!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武艺”的理解范畴。
这更像是……神迹。
“你……你到底是谁?”
银甲将领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干涩。他握刀的手虎口欲裂,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可刀锋却纹丝不动。
他感觉自己劈中的,不是一个人的手指,而是一座山。
杨辰终于抬眼,看向他。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孩童的漠然。
“我是谁,你不配知道。”
杨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夹住刀身的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刀,竟从中断为两截!
银甲将领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传来,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半截断刀,整个人蹬蹬蹬地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仅剩的刀柄,又看了看杨辰脚下那半截刀刃,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骇然,最后化为了无尽的恐惧。
杨辰没有再看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林婉儿,投向了仍在混乱中的山坡。
此刻,山坡上的情形,同样诡异。
罗成那道银色的身影,已经彻底凿穿了官军的后阵。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洪荒巨兽,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其一合。林士弘的精锐士兵,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而另一侧的阴影里,平阳昭公主的冷箭,依旧在精准地点杀着每一个试图重整队形的军官。
整个伏击阵型,已经彻底崩溃。
屠杀者,变成了被屠杀者。
林婉-儿顺着杨辰的目光看去,她看到了那个“憨傻表弟”罗成在万军从中杀得七进七出,看到了那个“清冷妹妹”平阳昭公主在暗夜里箭无虚发。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傻子?
侍女?
书生?
不,都不是。
这是一个骗局。
一个从他们被“绑架”开始,就精心设计好的,天衣无缝的骗局!
那个会解瘴毒的“神医侍女”萧玉儿,那个力大无穷、能撞塌墙壁、总在关键时刻制造“意外”的“憨傻表弟”罗成,那个能在悬崖峭壁间来去自如、箭术通神的“清冷妹妹”平阳昭公主……
还有,眼前这个深不可测,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书生”!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个问题,在林婉儿的脑海中疯狂翻涌,让她头痛欲裂。
她猛地想起,在柴房外,罗成撞塌墙壁,杨辰“惊慌摔倒”的那一瞬间。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混乱中的巧合,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巧合?
那分明是在混乱的掩护下,传递着某种信息!
这个男人,他就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棋手,山谷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匪徒,还是她父亲的军队,甚至包括她自己,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不动声色地,拨动着每一颗棋子的命运。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林婉儿的脊背升起。
她不怕死,她连父亲的抛弃和背叛都能冷眼面对。
可她害怕这种感觉,这种自己的一切,包括生死、思想,都被人完全看透,完全掌控的感觉。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杨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又像是能看穿她的灵魂。
“我想要的,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指山谷中那些被官军追杀,已经所剩无几的匪徒。
“这些人,曾是你的敌人。”
他又指了指山坡上,那些被罗成和平阳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官兵。
“这些人,曾是你的亲人。”
杨辰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婉儿心中最血淋淋的伤口。
“现在,你告诉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谁是你的敌人,谁又是你的亲人?”
林婉儿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看着那些匪徒,他们凶残、愚昧,想要侮辱她,将她当做换取粮食的货物。
她又看着那些官兵,他们是她父亲的军队,却奉命要将她一同“尽诛”,来洗刷所谓的“门楣污点”。
敌人?亲人?
这个界限,在今夜,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清晰过。
在她那个枭雄父亲的眼中,所有的一切,包括亲生女儿,都只是可以利用和舍弃的工具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婉儿眼中的最后一丝迷茫,化为了彻骨的冰冷与讥讽。
她抬起头,迎上杨辰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再没有了之前的惊慌与无助。
“他们,都是我的敌人。”她说道。
杨辰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好看。
“很好。”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也就在这时,山坡上,那名被罗成杀得胆寒的副将,眼看大势已去,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山谷中回荡。
那些本就已经崩溃的官兵,如蒙大赦,纷纷调头,狼狈地向山林深处逃窜。
罗成还想追,却被平阳昭公主的一声清喝止住。
一场原本应该将黑风寨和林婉儿一同埋葬的伏击战,就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诡异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山谷中,除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那十几个瘫在地上,已经吓破了胆的残余匪徒,便只剩下杨辰一行人,还站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杨辰走到那名瘫坐在地的银甲将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将领浑身颤抖,看着杨辰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杨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林婉儿小姐,我保下了。”
“从今往后,她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