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的南疆域外,洛瓦江首府新安县,正被连绵阴雨层层笼罩。
细密的雨丝日夜飘落,挥之不去的潮湿闷热裹住整座偏远小城,空气黏腻沉闷,让人周身倍感压抑。城中心的镇南观,历经长达数月的迁徙动荡,如今成了太平道西迁后的核心临时总坛。
山门冷清,庭院沉寂,处处透着一股蛰伏蓄力的压抑氛围。
道观僻静的后院厢房里,空气浑浊凝滞,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苦涩厚重的草药味,死死缠绕在屋内,刺鼻难闻,让人几欲作呕。
一场不为人知的分娩生产,正在此间悄然进行着。
“呃……啊!”
屋内床榻之上,太平道坤字坛坛主、桃源宫主奚可巧正承受着剧烈的产痛。
她死死咬紧一块干净的白毛巾,牙关紧绷,双手用力攥紧冰凉的床沿,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力道几乎要将木沿捏碎。
人至中年初次怀胎生产,那种筋骨撕裂、穿透骨髓的剧痛席卷全身,黄豆大的冷汗爬满她的额头,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上,衬得她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身下被褥早已被浸染得狼藉一片,温热的羊水混着鲜红的血水,顺着大腿不断流淌蔓延。
回想数月之前,她还夜夜伴在你身侧,极尽温柔讨好,与你缠绵温存。谁也不曾料到,那几番缱绻相伴,竟让她意外怀上了你的骨肉,埋下了这颗难以预料的种子。
这份身孕,奚可巧自始至终都藏得极好,半点不敢向你透露。
她太过了解你的性情,一旦知晓此事,必定会第一时间将她接回安东府妥善安置。可那样的归宿,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届时她只会沦为被你圈养在后院的生育工具,像死对头曲香兰一般,放下一身锋芒与权柄,终日摇尾乞怜、侍奉旁人,做个毫无底气、依附他人的寻常姬妾。
奚可巧的心底,如果没有你【神之权柄】的精神暗示,也许还能接受这般平庸的人生。
可现在的她,自我实现的野心与到手的权欲,早已填满了她的精神世界。
她,奚可巧,堂堂的桃源宫主,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又怎甘心屈居人下、依附度日?她要牢牢握住手中的一切,成为你身边最得力、最无可替代的女人,甚至把那个之一去掉。
“坛主,咬咬牙再加把劲!孩子头已经出来了,马上就成了!”
稳婆双手沾满鲜血,看着眼前的景象,语气焦急又恳切地连声催促。
刺骨的剧痛层层冲刷着身躯,却丝毫没有击溃奚可巧的心智。
巨大的痛苦褪去了她平日的沉稳温婉,眼底反倒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清明与狠厉。
她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强行稳住纷乱的心神,猛地屏住呼吸,将全身残存的气力尽数汇聚于小腹,拼尽全力向下发力。
厢房之外,夜雨淅沥不止,雨珠敲打廊檐枝叶,发出连绵细碎的声响,为这场隐秘的分娩,添了几分肃杀静谧。
太平道圣尊姜聚诚负手立在廊下,身姿再也不见之前的佝偻衰败,显得异常的挺拔。
他静静望着紧闭的产房木门,默默听着屋内压抑断续的闷哼声,脸上毫无愠色,只有满心的期待。
他身侧,一身粉色道袍、容貌娇媚的堕欲天师垂手侍立,一改往日轻浮撩人的姿态,神色肃穆沉静,不敢有半分懈怠。
“圣尊,这奚可巧终究是杨仪的女人。之前她为讨好杨仪这贼子,公然背叛圣教,连累我教无数渠帅、坛中子弟惨死,折损大量人手。”
堕欲天师压低嗓音,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质疑与不满。
“就算她腹中怀着姜家血脉,我大齐的复国大业,当真要寄托在一个叛教的女人身上?”
姜聚诚只是冷冷斜瞥她一眼,眼底沉淀的无尽威压骤然铺开,瞬间笼罩周身。
堕欲天师浑身猛地一颤,心底寒意骤生,立刻收敛所有情绪,低头垂目,不敢再多言一字。
“肤浅!”
姜聚诚嗓音苍老而雄浑,带着老魔头多年积攒下来的威势。
“我姜氏宗族后辈繁多,却尽是贪图安逸、庸碌无为的草包,个个烂泥扶不上墙,难堪复国大任。”
“可杨仪这厮不同,他是我大齐姜氏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纵然他入赘伪周姬家、辅佐女帝,看似叛出瑞王府、背弃大齐,可他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纯正的姜氏正统血脉。”
他转头死死盯住产房房门,目光灼热执着,满是期许:
“他的血脉自然天赋不会差,是世间顶尖的龙马良种,也是我大齐未来复国,最值得倾尽一切培养的接班人。”
历经多年筹谋与失败,姜聚诚早已彻底勘破虚妄。
过往太平道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牺牲无数天才子弟,炼制子母连心丹、先天灵童膏等悖逆人伦的邪丹,妄图靠旁门左道求取长生、复兴大齐,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这些阴邪手段,从来都撑不起真正的大业。
万般手段皆为虚,唯有培养下一代的龙驹血脉,才是复兴大齐的唯一根本。
正因想得通透,当初查清奚可巧的卧底身份与身孕之后,姜聚诚非但没有痛下杀手,反而主动向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抛出了交易的橄榄枝。
两人达成了一桩隐秘且互利的约定。
姜聚诚念及你之前给了他台阶,让他西撤的宗亲情分,顾全了双方最后的几分颜面,允许奚可巧绝不吐露任何关于你的机密讯息,保她性命无忧、罪责尽消。
唯一的硬性条件,便是这个孩子必须交由他亲自抚养教导,定为大齐复国的希望、太平道未来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而作为交换筹码,姜聚诚许诺让奚可巧继续稳坐坤字坛坛主之位,全权执掌原有权柄。待他百年之后,奚可巧可凭子显贵、母凭子尊,名正言顺垂帘听政,掌控整个太平道,主宰未来大齐复兴的全部基业。
“传我号令,告知白骨、冥河、血海、南元四位师弟。”姜聚诚语气冰冷如铁,字字铿锵有力,“自此往后,圣教上下,无人可为难奚可巧分毫。”
“她不仅是太平道坤字坛主,更是我大齐未来储君的生母。教中诸事,但凡老夫未曾点头,谁敢擅自动她一根发丝,本尊必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堕欲天师心头凛然,深知圣尊此言绝非虚言,连忙躬身俯首,恭敬应诺:“弟子谨遵圣谕。”
话音刚落,一声清亮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雨夜沉寂,穿透厢房门窗,清晰响彻整座镇南观。
姜聚诚那张布满沟壑、如同枯树皮般的苍老面容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他快步上前,猛地推开紧闭的房门,大步踏入产房之中。
屋内,稳婆正用温水细细清洗着浑身血污的新生男婴,动作轻柔利落,不敢有半分马虎。
床榻之上的奚可巧浑身脱力、虚弱躺卧,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可一双眼眸却清亮锐利,不见半分颓败。她静静望着快步走近的姜聚诚,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虚弱,却暗藏无尽野心的弧度。
姜聚诚挥手遣退稳婆,伸手亲自抱起尚且啼哭不止的男婴。
这一辈子炼丹炼术、杀伐无数,亲手葬送过无数至亲骨肉的老魔头,此刻双手竟微微发颤。
他凝神细细端详孩子稚嫩的眉眼,虽尚未完全长开,可骨子里沉淀的气韵风骨,与他又恨又羡的侄孙杨仪如出一辙。
分娩的剧痛几乎耗尽了奚可巧全身气血与体力,下身撕裂般的痛感阵阵侵袭,暗红的血水持续渗出,不断浸染身下被褥,场面触目惊心。
她强撑着残破的身躯,默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念翻涌,算计不休。
“奚宫主。”
姜聚诚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汗血、虚弱不堪的她,语气平淡却威严不减。
“老夫已活了二百余载,自然一言九鼎,绝不食言。这孩子依旧由你暗中照料起居,老夫会以祖父之名,亲自护他周全、传他本事,倾力将他培育成旷世之才。”
奚可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苍白唇瓣,沉默不语,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姜聚诚,不肯放过他分毫神色,暗自权衡利弊。
姜聚诚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纠结与执念,当即冷笑一声,言语直白刺骨,不留半分情面:
“怎么?心里还惦念着我那好侄孙?你是个聪明人,该看清当下局势。我那侄孙,给不了你和孩子真正想要的东西,更满足不了你心底最深的欲望。”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剖开最残酷的现实:“他的发妻,是大周一朝的女皇帝,坐拥万里江山、天下权柄。”
“你的孩子就算日后认祖归宗,顶多也只能在他那稀奇古怪的新生居中做个无名无分的少主,难登大雅之堂。”
“女帝诞下的子嗣,那才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是未来正统的天下共主!”
“你当真甘心?甘心你的亲生骨肉,一辈子屈居人下,给姬家子嗣当臣子、做奴才?”
一番话狠狠戳中了奚可巧心底最隐秘的顾虑,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你的绝世智谋、顶尖手段与深厚修为,对你本人也存有几分复杂的依恋。
可她比谁都清楚你的冷静与理智,一旦她流露半分让孩子夺嫡篡权的野心,必定会被你无情掐灭,届时她的下场,只会比曲香兰更为凄惨。
她毕生所求,从来不是依附他人的安稳度日,而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权力。
见她神色松动、心意摇摆,姜聚诚顺势加码,抛出足以撼动人心的重磅筹码:
“老夫这太平道虽不算富甲天下,但老夫可以保证,老夫百年之后,名下这洛瓦江全境的产业、身毒尚未平定的地盘、孤老岭黄金城中无尽的财富,以及日后大齐复国的万里江山,尽数归这孩子所有。”
他将怀中婴儿高高举起,眼底满是极致的狂热与执念。
“此子自此归入姜氏正统,名唤姜兴齐。待老夫离世,你便是大齐太后,垂帘理政。南元师弟,白骨、堕欲、血海、冥河四位天师在内的一众教中高层,无人敢违逆你的旨意!”
奚可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周身撕裂的剧痛,挣扎着撑起半截身子。望着襁褓中属于自己的骨肉,她眼底转瞬掠过一丝为人母的柔软,可这份温情稍纵即逝,很快便被冰冷的野心彻底覆盖。
她并非甘愿背叛你,可相较于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握在手中的滔天权力、孩子的无上前程,才是最稳妥的归宿。
权衡利弊之后,她早已没有别的选择。
“圣尊的许诺,妾身铭记于心。”奚可巧声音虚弱沙哑,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日后若是杨仪寻我问询,我自有分寸,知晓何事可讲、何事需藏。姜兴齐这个名字,寓意深远,甚好。”
姜聚诚见状,心中大喜,当即朗声大笑,洪亮的笑声穿透连绵雨幕,回荡在整座道观上空:
“好!不愧是我太平道的坤坛之主!你安心休养调理身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齐复国的圣母皇太后!”
一场隐秘的权力交易就此彻底敲定。一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男孩,悄然诞生在了这域外家国的阴雨之中,默默成长,静待来日风起、一鸣惊人。
京城这边,数日光阴转瞬即逝,洛京紫禁城外,夏日热风浩荡,拂动一袭青衫。
你立在城楼之下,远眺万里长空,心底飞速推演着江南各方势力的局势走向。
此前于勉倒台,虽狠狠震慑了朝堂一众文武官员,却并未让江南盘踞的士绅集团彻底恐慌溃败。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谋反筹备尚未完备,依旧处于观望蓄力阶段。而南下的安王父子,正是借着这段缓冲时间,暗中串联各方势力、囤积粮草物资,默默积蓄造反的底气。
“你们既然忙着蓄力筹备,那我便趁此时机,先断了你们所有后路。”
你眸光微沉,心底已然定下万全计策。
江南士族若想举兵谋反,仅凭江南一隅的兵力财力远远不够,必然会四处拉拢盟友,串联巴蜀、滇黔这些地处偏远、朝廷管控薄弱的地方割据势力,抱团作乱。
而这些偏远区域,恰好是你的新生居这几年深耕渗透、精心布局的核心范围。
你心念一动,周身浩瀚如海的内力瞬间奔腾流转,咫尺天涯】即刻催动。
空间瞬间折叠挪移,洛京燥热的热风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东府独有的干爽凉风,空气中裹挟着淡淡的烟火与煤烟气息,熟悉又安稳。
安东府,新生居社长办公楼内,窗明几净、宽敞通透。
你身形一晃,悄无声息现身于室内。太后梁淑仪正端坐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低头认真批阅着全国各地分部上报的财务报表与势力动向文书。
她年近五旬,却保养得宜,岁月留下的沧桑疲态不多,反倒沉淀出独有的雍容气韵。
一身深色锦缎长裙剪裁得体,贴合身形,将成熟丰腴的身姿勾勒得端庄贵气,尽显曾经母仪天下的沉稳格局。
“淑仪。”你轻声开口唤道。
梁淑仪身躯微顿,猛然抬眸,看清来人是你后,雍容沉静的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意。
她迅速摘下眼镜,快步上前,自然亲昵地挽住你的手臂,语气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凝霜电报上说,你近日就要动身赶赴江南,处理那边的乱局。”
你顺势伸手揽住她丰腴的腰肢,俯身轻吻她的唇角,语气从容淡然:
“江南的局势暂时不急,那些老狐狸还在观望犹豫,迟迟不敢发难。”
“我正好趁这段空档,先稳住巴蜀、滇黔两地的本地势力,彻底断掉他们的外援后路,让他们孤立无援。”
你拉着她一同落座待客长椅,将心中完整的布局谋略,缓缓细细道来。
“你是打算借助新生居各地骨干的乡土身份,让他们回乡稳住地方势力,同时暗中探查各方虚实动向?”
梁淑仪毕竟是当朝太后心思通透,一点即透,瞬间领会了你全盘的谋划。
“没错。”你微微点头,笃定说道,“优先安排巴蜀、滇黔籍的本土骨干回乡探亲,借着乡情人脉站稳脚跟、收拢人心。”
“以新生居如今雄厚的财力、庞大的影响力,足够引导地方势力看清大势、选对阵营,杜绝他们倒向江南叛党。”
“说来也巧。”
梁淑仪闻言,起身拿起桌上一份刚递交上来的文书,笑着说道:
“方才庄学琴专程来找过我,她在安东府学习历练也将近两年了,如今想回滇黔云州探望生父小滇王。”
“除此之外,慕容莲近期被宇文靖远夫妇散播的流言缠身,心绪烦闷不堪,也想跟着庄学琴一同前往云州散心避祸。”
“慕容莲也要随行?”
你微微挑眉,心生几分诧异。
慕容洛老谋深算、心思缜密,向来看重家族传承,竟舍得放出精心培养的世家未来继承人,外出走动涉险。
梁淑仪缓缓解释道:“慕容家主并无异议,他认为莲儿日后要执掌偌大的慕容世家,不能终日闭门固守,多外出见世面、历人情世故,对她执掌家业大有裨益。”
“有庄学琴这位云州土司之女保驾护航,在云州地界应该不会出任何差错。”
你指尖轻轻叩击长椅扶手,快速权衡利弊,瞬间理清其中得失。
庄学琴返乡,正好可稳固云州庄家为首的滇黔土司势力;慕容莲随行,能向外传递新生居与安东府胡人世家联盟稳固的信号,震慑各方观望势力,一举两得。
“可以。”你当即拍板定案,“你以总部名义下发通知,所有巴蜀、滇黔籍的骨干员工,均可申请带薪回乡探亲。”
“每人暗中身负探查任务,细致摸排当地势力布局、人员动向,所有讯息务必尽数如实上报,不得隐瞒遗漏。”
“我即刻着手安排。”梁淑仪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当即伏案提笔,快速拟定官方公文。
你靠在长椅上,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暗自盘算。
只要彻底切断巴蜀、滇黔两大外援,江南士族与安王的叛军势力便会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只能困守江南一隅,即便作乱,破坏性也控制在预料范围内。
“对了。”梁淑仪执笔书写的间隙,随口叮嘱道,“效仪这两日不慎染上风寒,低烧反复、身子不适。你既然回来了,抽空去看看孩子吧。”
提及长女梁效仪,你眼底所有杀伐锋芒尽数收敛,涌上满满的温润柔软。
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你在安东府最牵挂的软肋与羁绊。
“好,我这就过去看她。”你起身整理衣襟,看向梁淑仪,“江南之行我随时可以动身,家中大小诸事,辛苦你费心打理。”
梁淑仪放下笔,上前温柔替你抚平衣襟褶皱,语气笃定温柔,让人安心:
“你尽管放心奔赴前路、处理天下大事,安东这边,有哀家坐镇,绝不会出半点乱子。”
辞别办公楼,你径直走向家属居住区。
北地海边微凉的海风缓缓吹拂,吹散了夏日残留的燥热,也抚平了你筹谋局势的浮躁心绪,满心都是对女儿的牵挂。
梁效仪自小在新生居完全控制的安东府长大,从未有皇家权谋的算计,拥有着安稳纯粹、无忧无虑的童年。
你先去往孩童幼儿园,却从看管孩童的姜仪娘口中得知,效仪今日并未入园。
你眉头微蹙,庞大且敏锐的神魂感知瞬间如水波般扩散开来,覆盖小半个安东府地界。
转瞬之间,你精准捕捉到效仪平稳却偏弱的气息,身旁还萦绕着一道无比熟悉、绵长温润的内力波动,正是曲香兰。
你身形微晃,施展出【咫尺天涯】的身法,几步跨越数条街巷,转瞬抵达卫生所后院。
这片区域是花月谣专属的药理研究部门,常年萦绕着各类草药混杂的独特气息。
你熟门熟路穿过长廊,走到理疗桑拿室门前,门缝之中,浓郁的艾草与防风草药香混合着温热水汽,缓缓飘散出来。
你抬手推开厚重的木质房门,滚烫的湿热水汽瞬间扑面而来,短暂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谁?”
蒸汽氤氲的深处,传来曲香兰警觉的问话,可在瞬间感知到你独有的霸道纯阳气息后,她的语气立刻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熟稔的甜糯与恭敬:
“主人?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你随手合上房门,隔绝外界的海风凉意。
待室内水汽稍稍散去,眼前的景象清晰展露。桑拿室的木质阶梯上,曲香兰正盘腿静坐。
昔日名震江湖、杀伐果断,双手沾满鲜血的太平道坤字坛主“尸香仙子”,此刻褪去了一身戾气与杀伐,只穿着轻便贴身的衣物。
在高温蒸汽的熏蒸下,她浑身香汗淋漓,衣衫被水汽浸透,紧紧贴合肌肤,勾勒出匀称饱满的身段,平添几分温婉动人的风情。
她的怀中,梁效仪正安稳熟睡。小丫头褪去外衣,只盖着一层轻薄浴巾,此前因风寒泛起的苍白小脸,此刻在药蒸的滋养下变得红润粉嫩,额间布满细密汗珠,呼吸平稳绵长,周身的病态已然消散大半。
曲香兰宛如细心温柔的母亲,一手轻轻拍打效仪后背,安抚孩子安睡,一手拿着温热湿巾,耐心细致地擦拭着孩子额间的汗珠。
氤氲蒸汽柔和了她往日的凌厉锋芒,眉眼温柔似水,尽显别样韵味。
“淑仪说孩子染了风寒,我过来看看情况。”你放轻脚步,缓步落座一旁,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女儿。
“小丫头前两天贪玩沾水,不慎受了风寒,连着两日低烧不退。”曲香兰压低嗓音,语气恭敬又尽责,带着几分细微的讨好,“花长老整日泡在实验室钻研药理,分身乏术。”
“我便自作主张,调配了温和的驱寒药汤给孩子泡澡,又带她来药蒸发汗理疗。孩童脾胃娇嫩,不宜频繁服药伤身,这般物理驱寒最为稳妥,睡上一觉基本就能痊愈。”
曲香兰半生沉浮、无儿无女,心底仅存的几分母性温柔,尽数倾注在你的孩子们身上。
这份心境,与万里之外孤身产子的奚可巧,有着几分异曲同工的落寞与执念。
你静静看着女儿安稳恬静的睡颜,心底一片柔软温润。伸手轻触她的脸颊,温热正常,风寒症状已然消退大半,无需过多担忧。
“辛苦你费心照料了,香兰。”你收回目光,落在她汗湿温婉的身姿上。
被你直白的目光注视,曲香兰身躯微微轻颤,心底泛起细密的悸动,脸颊微热。
“为主人分忧解难,本就是妾身的本分。”她嗓音微微沙哑,抬眸望向你,媚眼如丝,眼底的渴求直白坦荡,“主人,妾身听闻您近日就要远赴江南处理事务?”
“嗯,近日之内便会动身。”你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那您动身之前,可否让妾身好好服侍您一番?”曲香兰轻轻咬着下唇,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心底的期盼,“妾身这些时日一直跟着花长老试药调理身子,体内时常燥热难耐,日日盼着主人归来,也真心期盼,能有幸为主人诞下子嗣。”
你俯身贴近她耳畔,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敏感的耳垂,低声轻笑:
“放心,远赴江南之前,我不会亏待你。能不能得偿所愿,就看你的表现了。”
片刻之后,你转身推开桑拿室房门,大步走出闷热的理疗间,径直走向卫生所的核心禁区——花月谣专属的药理实验室。
顺着楼梯缓步向上,身后清新的艾草药香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刺鼻的药剂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气。
推开厚重的铁门,昏暗冰冷的实验空间映入眼帘,偌大的房间只留存几盏昏黄灯光,氛围肃穆冷清,透着一股冰冷的科研感。
“夫君,你怎么有空过来呀?”
听到开门动静,一身白大褂的花月谣欢快地转过身来。
这位飘渺宗的药灵仙子,脸庞清纯甜美,浅浅梨涡点缀脸颊,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模样无辜又灵动,全然没有终日与毒药、标本为伴的冷硬感。
你伸手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少女独有的清甜体香混合着淡淡的草木药香,缓缓钻入鼻腔,让人心神舒缓。
“过来看看你近期的实验成果。”
你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白嫩细腻的脸颊,目光越过她,投向实验室中央四口巨大的圆柱形玻璃缸。
其中三口玻璃缸的药液已经彻底排空,两口缸壁内侧还残留着暗红污渍与细碎的人体组织碎屑,几名身着白大褂的助手正认真细致地刷洗清理。
唯独最左侧的玻璃缸内,盛满乳白色的浑浊药液,液体表面不断有细小气泡翻滚上浮,生生不息。
缸中药液之内,一名浑身赤裸、身形骨瘦如柴的男子正抱膝蹲坐其中。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周身毫无生机,若非胸膛尚有一丝微弱的起伏,看上去与冰冷的死尸别无二致。
“这是晦明?”
你轻轻放开花月谣,缓步走到玻璃缸前,隔着冰凉的缸壁,静静打量这位昔日权势滔天、不可一世的大乘太古门虚空明王。
“对呀,如今就剩他这一个活口了。”
花月谣亲昵挽住你的胳膊,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琐事,全然不在意话题的血腥。
“法澄和寂空那两位老秃驴的肉体实在太过孱弱,根本不经折腾。之前我新调配了烈性药剂,专门用来测试天阶高手的生命力极限,没想到他们扛不住药性侵蚀,短短几日就透支完了毕生生机,直接断气了。”
花月谣微微撇嘴,惋惜实验材料损耗,随即又眉眼弯弯地笑着说道:
“不过一点都没浪费。他们圆寂之后我立刻趁热解剖,完整记录了经脉异变、内脏损耗的全部数据。”
“他们的骨架与内脏都做了防腐处理,已经送到卫生所的培训班,当做新大夫的人体构造教具,也算发挥了最后的价值。”
听着她用清甜软糯的嗓音讲述冰冷血腥的实验过程,你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邪教妖僧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常年吃人修炼、祸乱世间、妄图颠覆朝堂,如今沦为实验耗材、育人教具,已是他们最体面的结局。
“晦明为何还能勉强撑住生机?”你注视着缸中自我昏迷、封闭六感的晦明,淡然发问。
“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花月谣抬手轻轻弹了弹玻璃缸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给他调配的药液药性更为温和,靠着缸中药力勉强吊着他的性命。他也足够聪明,知道反抗无用,干脆封闭六感、深度昏迷,最大限度减少体能消耗。”
“可之前注射的猛药早已透支他的寿元,最多五日,他的生机就会彻底断绝,到时候又能多出一副完整的实验标本。”
她眼底闪过一丝期待,继续说道:“等他也圆寂了,我解剖留存内脏数据后,完整躯壳就留给新来的实习大夫,专门练习开刀与缝合手法,正好解决新人手术生疏、容易失误的问题。”
大乘太古门的顶尖高层战力,就这样悄无声息覆灭于安东府的实验室中,多年积累的邪教势力,被悄然消解,再无作乱的本钱。
“对了,禅垢如今境况如何?”
你转过身,随口问起大乘太古门另一核心人物,琉璃明王王妙的近况。
提及王妙,花月谣有些吃味,松开你的手臂,走到实验台前整理堆积的实验记录册,尽量正经语气地说道:
“王妙如今过得十分清闲。”
“她实际年岁早已过七旬,只是常年修炼功法驻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太后特意没给她安排任何差事,让她每日赋闲在家,专心照料在西山矿场做工的残废儿子王彬。”
你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王彬断臂颓废、郁郁寡欢的模样,以及王妙美艳温婉、褪去杀伐的顺从面容,心中了然。
“为何不给她安排差事历练?”你随口问道。
“这是我们和太后商议后的决定。”花月谣回身靠在实验台上,耐心解释,“禅垢昔日是大乘太古门琉璃明王,执掌栖凤塬总坛数十年,江湖地位太高、身份太过敏感。”
“如今她虽诚心归顺、对夫君你百依百顺,可新生居人多眼杂,若是让她抛头露面处理事务,难免被旧日信徒或仇家认出,徒增不必要的麻烦与风险。”
她稍作停顿,继续补充:“况且王彬断臂之后,生活自理能力极差,居所杂乱不堪。禅垢留在家中打理家务、照料至亲,安安稳稳度日,也是最好的归宿。”
你稍加思索,便彻底认可了这个安排:“这般安排甚好。她一身傲骨早已被磨平打碎,彻底褪去了昔日的邪教戾气。如今诚心归顺,便让她放下纷争,安稳度日,好好尽一份为人母的本分。”
“夫君当真是心怀仁善。”
花月谣甜甜夸赞一句,眼底瞬间泛起迷离情愫,凑近你身前,柔声细语道:
“夫君,你马上就要远赴江南了,今晚能不能来我房中?我近期也试调了新的药效,想请夫君帮我验证成效,我也盼着能早日怀上孩子,做一回真正的母亲。”
你抬手轻捏她嫩滑白皙的脸颊,惹得她发出一声娇媚轻吟。
“今晚不行,我早已和香兰有约。”你坦然拒绝,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淡淡开口安抚,“无妨,这几日我未必会走,自有充裕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