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三人穿过那“回头是岸”的石牌坊,沿着蜿蜒绵长的青石石阶,一步步向着栖凤塬顶端缓步上行。
时值入夜,台基渐高,黄土台塬的风也愈发萧瑟,浓郁的荒芜死寂之气层层裹挟而来。石阶两侧,半人高的野草在夏夜的风中簌簌摇曳,枯败的枝叶瑟瑟发抖,无声诉说着这片黄土古塬经年累月的孤寂与落寞。
一路登高,终于踏上了栖凤塬的平顶。
此地光景,与你半年前到访时早已截然不同,全然换了一番破败模样。错落排布的地坑窑洞依旧扎根在黄土塬上,独特的地下四合院格局未曾改变,可历经半年风雨侵蚀,且无人整修打理,昔日残存的规整轮廓早已消磨殆尽。
窑洞的土壁爬满斑驳青苔,纵横交错的裂纹遍布墙面。院内荒草疯长,肆意蔓延,种在院中几株的枣树依旧矗立,却无人修剪,枝桠杂乱,更添颓败。
整片古塬地下建筑群宛若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废墟,死寂荒凉,丝毫不见传闻中宝藏秘境的半分气象。
潘舜依挑选布局的地点,果然深谙藏拙之道,极尽隐蔽凶险。
你带着皇甫馨、皇甫珊二人,抬步走下塬顶,进入这座空空荡荡的旧总坛深处。
脚步刚踏入最接近地面的几个院落范围,身后便隐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显然有大批人影尾随而至。
一众被栖凤塬宝藏传闻勾起贪欲的江湖人,终究按捺不住躁动的心,纷纷尾随而来。
这群人鱼龙混杂,既有闯荡江湖数十年、手上沾过血腥的独行大盗;也有底蕴浅薄、妄图一步登天的小门小派弟子;甚至还有附近不知情的寻常村民,扛着锄头铁锹,抱着侥幸之心,想来分一点蝇头小利。
他们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苍蝇,蜂拥涌入这片破败古塬,喧嚣嘈杂,扰碎了塬上长久的死寂。
而你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带着两女走向整片窑洞群中规模最大的一处地坑四合院——这里曾是大乘太古门栖凤塬总坛最上层的露天空地,用于最基础的议事和宣讲。
昔日肃穆规整的院落,如今只剩一片空旷荒芜,院中散落着几张布满厚尘的石桌石凳,历经风雨侵蚀,早已陈旧斑驳。
你抬手拂去石凳上堆积的尘土,悠然落座,神色闲适,不见半分紧绷。
皇甫馨与皇甫珊分列你身侧后方,不敢落座。
很显然,在这个充满她们过去记忆的地方,二人眉宇间凝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指尖不自觉扣住腰间剑柄,周身气场紧绷,仿佛那些欺负她们的人还在这里。
与此同时,涌入塬上的江湖众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走,在破败窑洞与地下坑道中疯狂翻找挖掘。
本就残破不堪的院落被折腾得狼藉遍地,本就杂草荒芜的窑洞被挖得坑洼残破,满目狼藉。
众人被贪欲冲昏头脑,哪怕是一块稍显完整的破瓦片,或是窑洞被他们撞破的门窗碎片,也能引发激烈争抢。不少人为此大打出手,拳脚相向,顷刻间便有人头破血流、狼狈倒地。
偌大的栖凤塬彻底陷入混乱,人声鼎沸,争端四起。
你静静俯瞰着这场荒诞的闹剧,心境波澜不惊。只是从容摸出怀中水囊,仰头饮下一口清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姿态闲适,宛若端坐高台的看戏之人,静静欣赏着台下一众贪婪之徒的拙劣表演。
时间缓缓流逝,一众江湖人几乎将整座栖凤塬所有窑洞翻了个底朝天,一寸土地都未曾放过。可最终的结果,终究是一无所获。
别说传闻中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绝世神功秘籍,就连一件稍有价值的废铜烂铁都无从寻觅。这片废墟干净得彻底,没有半分宝藏留存的痕迹。
你心底暗自哂笑,此地早在一年多前,便被鲍意迁彻底搬空,所有值钱物件、核心典籍尽数转移到了落雁塬。
至于那些修为不高、地位浅薄的底层长老弟子,也是你出资托禅垢逐一遣散,不留半点后患。
这般干干净净的废墟,何来宝藏之说?
若真要说唯一的“宝藏”,或许便是这片土塬之下,那些化作沃土的累累枯骨。
一番徒劳搜寻过后,一众江湖人满心失望,眼底都滋生出浓烈的不甘与怒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院落中唯一悠然静坐的你身上,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围拢过来,层层封锁了院落空间。
一张张面容之上,尽数写满极致的贪婪与狰狞的凶狠,杀机隐隐涌动。
“喂!那个小白脸!”一名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的壮汉跨步而出,长刀直指你的方向,语气凶悍狠厉,“宝藏呢?快把宝藏交出来!”
“对!交出宝藏!”
“别他妈的想独吞!”
“再不交出来,老子就剁了你!”
人群瞬间鼓噪喧哗,戾气冲天,宛若一群被激怒的疯兽,獠牙毕露,随时都会一拥而上,将你撕碎当场。
皇甫馨与皇甫珊神色一凛,生怕这些人眼红了之后冲上来,当即拔剑出鞘,剑光凛冽。
你却轻轻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不必动怒。
随后你缓缓起身,对着围拢的众人拱了拱手,作了一揖,脸上露出一副诚恳至极的神色。
“各位好汉,各位英雄,大家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你的嗓音不算洪亮,却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喧闹沸腾的人群竟莫名沉静下来,纷纷凝神看向你,静待下文。
你面露无奈,语气恳切:“各位,你们看,小生也是头一回来这儿。”
“说实话,我跟大家一样,都是听了宝藏的传言才过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宝藏的下落。”
你抬手环视四周破败的窑洞废墟,继续说道:“再说大家都看得见,这地方荒了这么许久,破破烂烂的。就算以前真有宝贝,早被附近的村民上来搬运干净了,哪还轮得到我们?”
你的说辞合情合理,神态也真挚自然,毫无破绽。一众头脑简单、被贪欲裹挟的江湖武人,心底的怒意与戒备渐渐松动,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凶狠戾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迟疑与犹豫。
就在众人军心浮动、疑虑丛生之际,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骤然从人群深处响起。
“哼,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谁不知道你杨师爷是潘舜依那贱妇的心腹!她怎么可能不告诉你宝藏在哪?”
你循声望去,只见彭寿安立于人群之中,身侧跟着数名气息彪悍的江湖好手。
他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讽,目光死死锁定你,摆明了要当众煽风点火、搬弄是非。
你心底了然,望着不停上蹿下跳、刻意挑事的彭寿安,脸上骤然浮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真切神情,逼真得仿佛此刻才认出对方。
“哦……”你拉长语调,面露“惊喜”,再次拱手行礼,“我说是谁这么清楚我的底细,原来是彭兄弟!失敬,失敬!”
你态度热忱亲和,礼数周全,宛若偶遇故交,这般突如其来的善意与热情,瞬间让彭寿安愣在原地。
他早已备好一肚子污蔑诋毁的说辞,此刻尽数卡在喉间,进退两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你并未给他半点反应缓冲的机会,脸上的热忱笑意骤然收敛,换上一副满腹委屈、无辜至极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彭兄弟,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
你转头看向周遭一众江湖人,语气诚恳,满含无奈:“大家扪心自问,我和潘娘娘前前后后就见过两三面。”
“天底下哪有见两三面就死心塌地当心腹的道理?我杨某人就算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至于谄媚到这种地步,贱不贱啊?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这点最起码的骨气小生还是有的。”
你的话语朴实真挚、情理兼备,配上你俊朗端正的容貌、澄澈真诚的眼神,说服力极强。
原本对你怒目相向、满心戒备的众人,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不少人心底的敌意悄然消散,甚至有几位心软的女侠,眼底已然泛起几分同情与不忍。
彭寿安见自己的挑拨之计被你轻易化解,众人态度尽数反转,顿时又急又怒。他全然没想到你能凭借三言两语扭转局势,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你厉声嘶吼。
“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糊弄人!我亲眼看见你在甘泉府得了一本天阶神功!肯定是潘舜依那贱妇赏给你的!你还敢狡辩!”
“各位兄弟,别被他骗了!他身上藏着这里的天阶神功,杀了他,神功就是我们的!”
“天阶神功!”
这四个字如同滚烫烙铁,狠狠砸在在场所有江湖人心头,瞬间点燃了众人极致的贪欲。
所有人的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的迟疑与同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与贪婪。方才心生恻隐的女侠,此刻也紧握剑柄,目光灼灼地锁定你,满心都是掠夺至宝的欲望。
看着众人这副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贪婪模样,你心底冷意丛生,暗自嘲讽这群利令智昏的蠢货。但面上,你却愈发无奈,神色苦涩,长长叹息一声,缓缓摇头。
“唉……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罢了,罢了。”
在全场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中,你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古朴的典籍。封面虽不起眼,但书页皆以金色丝线装订,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凡物,正是关中江湖追踪许久的天阶至宝——【天·大乘三阳度生经】。
这种公然取出神功秘籍的举动,让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潜藏在暗处、全程冷眼旁观的慈航、怒目、金鹊、桂核四人,瞳孔也骤然收缩,全然没想到你行事如此坦荡大胆。
手持着这本令江湖无数人疯魔的天阶神功,你姿态随意淡然,宛若握着一本寻常启蒙杂书,对着众人淡淡开口:
“我早就说过,这本经书要杀成千上万的人才能修炼。在场各位,谁有这份杀伐的狠劲?”
“真有这本事,去边塞上拼杀立功,早就封侯拜将了,何必非要练这害人害己的邪门功法?划不来啊。”
你稍作停顿,抬手示意众人,语气坦荡:“你们要是不信,自己亲眼看看便是。”
话音落下,你做出了一件让全场众人终生难忘的举动。
你双手托举典籍,一页页缓缓翻开,将这本绝世天阶神功高高举过头顶,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眼前,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看清书页上的功法纹路与文字。
刹那间,喧嚣尽散,整座栖凤塬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瞪大双眼、伸长脖颈,死死盯着你手中的神功典籍,眼底交织着震惊、狂热、极致的贪婪与难以置信的荒诞。众人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如此近距离观摩天阶神功,且是以这般毫无遮掩、近乎地摊公示的方式。
就连刻意挑事的彭寿安,也彻底看呆,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全然揣摩不透你的真实用意。
你俯瞰着全场众人痴迷癫狂的模样,心底满是不屑与讥讽。
这群被贪欲蒙蔽心智的庸人,自以为窥见了一步登天的机缘,殊不知,他们眼中的绝世神功,实则是催命夺命的符咒,是葬送性命的无底深渊。
就在众人沉浸在神功秘境、心神沉醉之际,一道洪亮却满是虚伪的佛号,骤然从四合院上方的土塬之巅传来。
“阿弥陀佛!”
这道佛号宛若暮鼓晨钟,轰然撞击在每个人心头,瞬间击碎了全场的沉寂。众人悚然惊醒,纷纷抬头望向声源之处。
不知何时,土塬四周已然被一众灰袍武僧层层围困。这些武僧个个太阳穴高鼓,气息沉凝内敛,步履沉稳,皆是身经百战的玄阶高手,气场肃杀逼人。
为首之人是一名面容俊朗的中年僧人,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眼底却藏着毒蛇般的阴冷残忍,戾气暗藏。
正是大乘太古门护法堂堂主——如嗔。
如嗔双手合十,对你温和浅笑,语气和煦,听着如沐春风,字字句句却冰冷刺骨,暗藏杀机。
“杨施主,你将本门不传之神功公之于众,此举恐怕颇为不妥。”
说罢,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所有江湖人,脸上的慈悲笑意愈发浓郁,话语却字字诛心。
“各位施主皆与我佛有缘。既然诸位有幸窥见本门不传之秘,不妨就此留下,与我等出家人为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如何?”
话音落地,身后一众护法堂武僧齐齐动作,腰间戒刀尽数出鞘。雪亮刀光映照夏夜缓缓升起的月光,折射出森然刺骨的寒芒,凛冽杀机瞬间笼罩整座院落。
如嗔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宛若无形巨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冰冷的死亡阴影,顷刻间彻底笼罩栖凤塬,无人能够幸免。
短暂的死寂过后,彻底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混乱与反抗。
在场众人纵然贪婪愚昧,却绝非引颈待戮的弱者,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涯,让他们骨子里藏着极致的凶悍与求生欲。
“他妈的!跟这群假仁假义的秃驴拼了!”一名独眼刀客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对!杀出去!总好过困在这里等死!”
“兄弟们,并肩子上!”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过对强敌的恐惧,数百名江湖人嘶吼震天,宛若被激怒的蜂群,挥舞着手中各式各样的兵器,悍不畏死地向着封堵各处地下院落出口的武僧发起决死冲锋。
顷刻间,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片古塬。
可众人很快便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无解的绝境。
这半地下的窑洞四合院,建造之初便兼顾防御困敌之用,本质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巨型陷坑。
整个建筑群仅有两种逃生路径,一种是狭窄陡峭、极易被封堵的几条上行坑道,另一种则是数丈高的垂直土崖,需绝顶轻功方可攀爬脱身。
在场绝大多数江湖散人,连玄阶功法都未曾修炼透彻,修为平平,这两处生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通往地狱的黄泉绝路。
“噗嗤!”
“啊!”
冲在最前方、身手相对矫健的几名江湖好手,刚冲入坑道之中,便被早已严阵以待的武僧迎面截杀。一众武僧出手狠辣精准,毫无花哨招式,每一刀都直指咽喉、心脏等致命要害,杀伐干脆利落。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坑道中喷涌而出,将黄土染成刺眼的暗红。
断裂的肢体、滚落的头颅顺着坑道滑落,砸在后续冲锋的人群之中,血腥场面骇人至极。凄厉的惨叫接连戛然而止,狭窄的坑道转瞬化为一座血腥磨坊,尸骸堆积,血流不止。
另一边,试图攀爬土崖逃生的众人,下场同样凄惨。众人手脚并用刚刚攀上数尺,崖顶值守的武僧便挥动长柄戒刀,如同捅马蜂窝一般,将攀爬者逐一捅落。
“噗!噗!噗!”
一具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从高空坠落,重重砸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坠地声响。
这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厮杀,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屠杀。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院落地面便躺满尸体,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四野,刺鼻难耐。
幸存的江湖人彻底被吓破胆,尖叫奔逃,慌乱乱窜,却始终找不到半分逃生的契机,彻底被困死在这座天然坟墓之中,绝望蔓延心底。
而你始终静坐石凳,神色淡然无波。伸手拉住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心神震颤的皇甫馨与皇甫珊,从容收回怀中秘籍,冷眼俯瞰院中众生在绝望中挣扎哀嚎、自乱阵脚。
仿佛眼前这场血流成河的人间惨剧,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掀不起你半分心绪波澜。
就在院落厮杀陷入白热化之际,整场局势再度发生剧变。一直潜藏在人群中蛰伏不动的金鹊、桂核两位佛子,以及太上长老的替身护法慈航、怒目,终于纷纷动身。
四人并未效仿寻常武人拼死冲击被尸骸封堵的坑道,身形宛若鬼魅轻盈,脚尖轻点下方慌乱奔逃的众人头顶,身姿凌空掠起,宛若四只轻捷飞燕,轻而易举跃上高耸的土崖之巅。
这一手精妙绝伦的轻功,瞬间震慑全场。下方奔逃的众人、场上厮杀的武僧尽数停手,目光齐齐锁定崖顶四人,满心震惊。
金鹊、桂核二人年纪轻轻,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傲气,气度不凡。慈航与怒目则面色沉凝,周身气场紧绷,暗藏戒备。
四人站稳身形,对着崖顶伫立的如嗔微微欠身行礼。
“弟子见过如嗔师兄。”
金鹊、桂核朗声开口,礼数周全。二人虽是后辈,却是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两位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辈分尊崇,与前代佛子、如今的护法堂堂主如嗔平辈论交,称呼师兄合乎门规。
慈航、怒目二人则双手合十,沉声行礼:“贫僧见过如嗔堂主。”
如嗔望着四人,脸上笑意依旧温和,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深重,语气不咸不淡。
“哦?原来是几位师弟与两位护法。几位也是前来寻觅佛母娘娘的?”
金鹊上前一步,正色道:“正是。我等奉师尊之命,前来拜见佛母娘娘,还请师兄行个方便。”
听闻此言,如嗔脸上的笑意骤然变得绚烂,他后退半步,抬手做出迎客的手势,话语却截然相反。
“既然如此,恕贫僧不能引荐。”
金鹊瞬间愣住,满脸疑惑:“师兄,你这是何意?”
如嗔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散,面容覆上一层极致冰冷的漠然,语气森冷。
“何意?”他冷哼一声,转头对着身后一众武僧,下达了一道令全场震动的命令,“给我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一众护法堂武僧齐声应和,声震四野,随即挥舞雪亮戒刀,阵型却丝毫不乱,宛若饿狼扑食,向着四人猛扑而去,杀机滔天。
“如嗔!你敢!”慈航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阿弥陀佛!”如嗔再度挂上悲天悯人的虚伪笑意,双手合十淡淡开口,“佛母有令,今日但凡见过这本经书之人,尽数留下,几位亦不能例外。”
话音未落,一场更为惨烈的高阶厮杀,已然在土崖之巅轰然爆发。
院落中幸存的江湖人彻底陷入呆滞死寂,满心荒诞与恐惧。他们亲眼目睹高高在上的地阶高手,转瞬便沦为待宰羔羊,与自己别无二致,极致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此前对你心生恻隐的几名女侠,陡然抓住最后一丝虚妄的希望,连滚带爬地朝着你的方向奔来,狼狈扑倒在你的脚边,浑身瑟瑟发抖。
“杨……杨公子!救……救救我们!”
有几人带头,其余幸存的江湖人也纷纷聚拢过来,将你团团围在中心。
众人个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的目光复杂至极,混杂着恐惧、敬畏、疑惑,甚至还有一丝病态的依赖。
这群原本前来杀你夺宝的人,此刻竟将你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场面诡异至极。
因为你始终安然静坐,看起来好像风雨不动的巍峨灯塔,稳稳伫立在这片混乱绝境之中,自然成为了众人心中唯一的虚妄寄托。
崖顶的战斗从一开始便呈现出碾压之势。
金鹊、桂核身为宗门重点培养的佛子,功法精妙、根基扎实,却缺乏这种混战历练,招式一板一眼,单打独斗还行,真的和这几十个配合默契的玄阶武僧鏖战,却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而对阵的护法堂武僧,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砺而出的杀戮机器,招式不求花哨,招招致命。而且攻杀阵型始终不乱,恍如海浪层层拍打,轮番抢攻,消耗对方招式和气力。
其杀伐凌厉之高效,恐怕除了你媳妇宫里那些顶级死士和燕王麾下装备了火器的边军,天下都没有能比拟的。
二者交锋,高下立判。
“嗤啦!”
金鹊躲闪不及,手臂被戒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素色僧袍。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师兄!”
桂核目眦欲裂,想要上前驰援,却被两名武僧死死缠住,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同门受伤。
另一边,慈航、怒目两位护法虽实战经验更为丰富,可修为底蕴与如嗔这等宗门上一代作为继承人培养的顶尖高手相差甚远。
如嗔全程负手伫立,冷眼旁观,未曾亲自出手,仅凭麾下武僧,便将二人步步逼入绝境。
“铛!”
怒目手中禅杖被武僧戒刀死死架住,另一人立刻趁机抬脚猛踹其小腹。
“噗!”
怒目受重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落地,重重砸在土塬之上,挣扎数次,始终无力起身。
“师弟!”
慈航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拼死欲上前救援,却被突然窜出来的如嗔,轻飘飘一掌印在胸口。
这一掌看似绵软无力,却蕴含磅礴内劲,慈航瞬间如同被大山碾压,胸骨寸寸碎裂,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气息微弱,仅剩丝丝余息。
转瞬之间,四位在关中武林颇有威名的高手,便死伤惨重,几乎丧失了全部反抗之力。
就在如嗔准备下令彻底了结二人性命之际,一道慵懒魅惑、又裹挟着几分豪迈桀骜的女声,骤然从你身后的黑暗窑洞之中传出。
“哎呀呀,如嗔你这老秃驴,还是这般喜欢欺负小辈,真是一点没变。”
声音清亮通透,传遍全场,所有人瞬间循声转头,望向漆黑的窑洞入口。
一道高挑火辣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人看似二十五六岁模样,一头棕色长发肆意披散肩头,明艳张扬。剑眉入鬓,凤眼锐利,五官美艳凌厉,自带野性锋芒。
一身鲜红劲装贴合身形,勾勒出紧致流畅的躯体曲线,身姿曼妙又充满力量感。
她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别致的贴身短剑,虽未携带标志性的倒刺长鞭,周身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场,压迫感十足。
此人正是合欢宗最后硕果仅存的长老,如今大乘太古门赤珠佛母潘舜依的贴身护法——欲罗刹韦玉瑶。
如嗔见她现身,眉头微蹙,随即舒展,脸上依旧挂着虚伪笑意,意有所指地开口。
“韦护法,莫非是信不过贫僧?当年醉仙谷一战,你不敌华天江那老色鬼,最终还是贫僧出手,方才将其击退解围。”
韦玉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屑冷弧,全然懒得理会对方的刻意揭短。
她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院落全场,最终落在你的身上,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数番。
下一刻,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宛若红色猎豹,轻盈迅捷,纵身一跃便踏上数丈高的土崖,身法精妙绝伦。
她并未理会重伤僵持的金鹊、桂核,径直走向刚刚勉强起身、气息紊乱的慈航与怒目。
“韦……韦护法!你……”慈航望着步步逼近的红衣女子,眼底满是恐惧与不解,话音发颤。
韦玉瑶未给他半句辩解的机会,腰间短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快得肉眼难辨。
“噗嗤!”
慈航脖颈处浮现一道纤细血线,鲜血缓缓渗出。他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喉咙发出细碎的嗬嗬声响,终究未能吐出只言片语,身躯一晃,重重栽倒,彻底没了气息。
一旁的怒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欲逃窜,可他重伤缠身、身法滞缓,根本逃不过韦玉瑶的绝杀一剑。
又是一道血色寒光掠过,短剑径直洞穿其后心。怒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殒命,步了慈航的后尘。
韦玉瑶面无表情收剑,随手扯过慈航尚有余温的僧袍,擦去剑上血迹,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波澜。随后她转头看向如嗔,语气平淡冰冷。
“我只是替佛母娘娘清理门户,余下之事,交由你这秃驴自行处置。”
言罢,她纵身跃下土崖,径直朝着你的方向缓步走来。
院中幸存的江湖人亲眼目睹这兔起鹘落的血腥杀伐,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僵硬。谁也不曾料到,这般美艳绝伦的女子,出手竟狠辣决绝、杀伐无情。
此前跪地哀求的小门派女侠,浑身抖如筛糠,带着浓重的哭腔,绝望地看向你。
“杨……杨公子……我们……我们今天,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你低头瞥了她一眼,随即摊开双手,面露无奈无辜的神色,语气淡然。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姑娘问我,我又能问谁?我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下来。”
你稍作停顿,似是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缓缓开口。
“大家本来就是来寻宝的,谁也没料到这里藏了这么多高手。我现在也走不掉,你们要是真想活下来,我待会儿豁出这张脸,去帮你们美言几句,试试看能不能求人家放过咱们吧。”
轻飘飘的两句话,彻底熄灭了众人求生的希望。
众人原本将你视作唯一的救命希望,以为你身怀莫测实力,能扭转乾坤,救下绝境中的众人。可此刻你的言语,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原来你与他们一样,皆是瓮中之鳖,甚至只能寄希望于求饶求情。极致的失望与绝望席卷全场,所有人眼底的光彩尽数褪去,只剩下麻木死寂。
无人再哭喊,无人再哀求,无人再挣扎逃窜。
众人静静围立在你身侧,如同待宰的牲畜,默然等待着最终的命运审判,死寂的氛围宛若凝固的寒冰,笼罩整座四合院。
韦玉瑶一双锐利的眼眸死死锁定你,周身侵略性十足。她双手抱胸,一步步向你逼近,每一步落下,都精准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之上,压迫感十足。
当她停在你的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你时,美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征服欲的笑意,嗓音豪迈又带着几分原始的魅惑。
“杨师爷,你这小白脸,看得倒是津津有味,是吧?”
她说着,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想要抬手勾起你的下巴,语气带着霸道和调戏。
“老娘今天杀得痛快,等会儿你把自己收拾干净,好好这床上伺候老娘一番。”
周遭幸存的江湖人听闻此话,神色复杂,交织着羡慕、嫉妒与幸灾乐祸。
在众人眼中,能被这般绝色强者看中,纵然代价不菲,好歹能保全性命,已然是绝境中的侥幸。
可你的反应,彻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面对韦玉瑶赤裸裸的挑逗与胁迫,你眼皮未抬分毫,仿若未曾听闻她的话语,也无视了眼前这位足以令世间男子心动的绝色美人。
你的目光悠悠越过她的身影,望向她身后漆黑幽深的窑洞深处,嗓音平淡漠然,朗声开口。
“潘娘娘,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见见小生了。”
温和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院落之中,震撼全场。
全场众人尽数愕然僵住,就连神色桀骜的韦玉瑶,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进退两难,模样几分滑稽。
你神色淡然,宛若随口道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缓缓开口。
“你托付我的事,夺回秘籍,我已经办妥了。”
话音落下,你抬手拿出那本搅动整个关中武林、引发无尽杀戮的【天·大乘三阳度生经】,随手一抛。
“啪嗒。”
清脆的轻响传开,这本足以掀起武林浩劫的天阶神功,便孤零零落在布满灰尘的石桌之上,寻常得如同一本路边旧书。
周遭幸存的江湖人见状,眼底再度爆发出浓烈的贪欲,呼吸粗重,身躯前倾,本能地想要上前夺取。
可方才惨烈的杀戮犹在眼前,极致的恐惧死死桎梏着众人,无人敢踏出半步,只能死死盯着典籍,喉咙发出压抑的吞咽声。
沉寂片刻,漆黑的窑洞深处,终于传来一道女声。嗓音妩媚入骨,婉转悠扬,却又自带居高临下的清冷疏离,拒人千里。
“杨师爷,果然厉害。”
“本座很满意。”
伴随着轻柔语声,一道婀娜窈窕的黑色宫装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踱步而出。女子面上覆着一层轻薄黑纱,遮掩了绝世容颜,仅露出一双秋水般澄澈幽深的眼眸,眼波流转,自带风华。
身姿曼妙匀称,气韵高贵雍容,自带久居上位的磅礴气场,无需言语便让人心生敬畏。
她,正是大乘太古门的二号人物,赤珠佛母——潘舜依。
潘舜依缓步走到石桌旁,目光轻扫桌上的神功典籍,随后转头将视线落在你的身上,面纱后的眼眸中,盛满了欣赏与满意。
“此番行事,你不仅取回本教失窃的至高秘籍,还顺势肃清了这群扰人的江湖宵小。”
她语气平淡,仿佛满地惨死的众人,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蝼蚁蚊蝇。
“杨师爷,你做得很好。”
她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恩赐般的笃定,缓缓开口。
“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座麾下的军师。”
潘舜依满心笃定,自认大局已定。在她的谋划中,这是一场完美无缺的棋局:利用你为诱饵,引出鲍意迁麾下追捕自己的势力,如金鹊、桂核、慈航、怒目等人,再借如嗔、韦玉瑶之手将其尽数铲除,同时清扫一众觊觎宝藏的江湖散人,最后稳稳取回失传神功,一石三鸟,全胜收官。
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完美胜利之中,志得意满,全然未曾留意,重伤未死的金鹊、桂核二人眼底交织的愤怒与惊惧,更未曾察觉,慈航、怒目自始至终,从未自认是鲍意迁的部属,这场棋局早已偏离她的掌控。
你将所有人的神色、全场的暗流尽数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隐晦又神秘。而目光越过志得意满的潘舜依,遥遥投向远处的山脚方向。
就在这一刻,两股极致纯粹、冰冷磅礴的冲天杀气,毫无征兆地从山脚轰然冲天而起!
这两股杀气凛冽霸道,宛若两柄撕裂苍穹的绝世凶兵骤然出鞘,寒意席卷四野,整座栖凤塬的温度骤然骤降,彻骨寒意穿透血肉,直抵灵魂。
在场所有人皆心神震颤,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席卷全身,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潘舜依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凝固,神色剧变,猛地转身望向山脚,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骇与凝重。面纱下的绝世面容血色尽褪,惨白一片,身躯因极致的震惊与恐惧微微颤抖。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住你,秋水般的眼眸不复从容笃定,只剩下滔天惊骇与彻骨寒意,声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变得尖锐嘶哑。
“是……是你?!”
“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她厉声质问,如同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做着最后的挣扎与诘问,满心不甘与怨毒。
面对她的质问,你依旧神色和煦,缓缓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无辜姿态,未曾作答。
你这般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模样,对方寸大乱、满盘皆输的潘舜依而言,是最残忍的嘲讽与羞辱。
她终于彻底醒悟,自己引以为傲、天衣无缝的缜密谋划,在更高层面的人眼中不过是幼稚可笑的闹剧。
她自诩为掌控全局的幕后之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与院中所有被屠戮、被利用的众人,从来都只是别人棋局之中的棋子与猎物。
唯一的区别是,她潘舜依,只是对方那“黄雀”眼前那只为了捕蝉挥舞双臂的“螳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