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几分钟，杨洪军捏着茶杯，看着王狄流，突然开口：“小六，有件事，我琢磨着该跟你说道说道。”
王狄流放下茶杯：“爷爷，您说。”
老爷子呷了口热茶，眼底带着点笑意，“爷爷发现你娘跟那个赵天明，处得挺好的，应该同意他们在一起。”
“就是.....”
王狄流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老娘跟赵叔过了老爷子这关了！
“爷爷就是什么？”
杨洪军说：“就是这个赵天明，还只是一个乡村公社的书记。爷爷还没问他愿不愿意为了你娘调到首都来....”
“爷爷这件事，其实我有个看法.....”王狄流想了想说道：“赵叔这个人不错，话不多，但手里的活没的说。我觉得爷爷不必这么着急，可以让赵叔适应下。”
“我知道。”
杨洪军放下茶杯，杯中的茶水映着他那样满是皱纹的脸，“赵天明在咱们杨家这段时间，抢着跟你娘干活。纺织厂出事他也跑去联系他之前的老战友帮忙，这些爷爷都看在眼里。”
王狄流没接话，知道老爷子还有后话。
“所以，你小子接受这个后爹，爷爷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但是他敢对你娘不好，爷爷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杨洪军强硬的语气说，“赵天明这老小子，眼里有光，手上有劲，是个干实事的，跟桂花一样，都实在。”
他看向王狄流，眼神认真：“我看，这门亲事，能成。”
王狄流心里一动。
他知道杨洪军这几天的“考察”，不是看赵天明的技术，是看他的骨头——是不是像别人那样软，是不是像有人那样歪。
现在看来，赵天明得到老爷子的认可。
“爷爷，我娘知道你同意了吗？”
王狄流问。
“还没说。”
杨洪军笑了，“爷爷是想等过几天，让你大舅挑个日子在饭桌上说的谁知道纺织厂出事耽搁这么多天。”
“那娘那边我去说吧！”王狄流想了想由自己去开这个口。
他想好明天安排他们两个人去京城逛逛。
“好。”
杨洪军同意，“天色不早去睡吧！”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书房的暖意，却像能渗进骨头里。
王狄流看着老爷子鬓角的白发，便叮嘱对方人参别忘记泡茶。
.....
晚上八点钟。
东厢院的灯还亮着！
其他人在院子里吃西瓜聊天，只见林秀秀正坐石凳上拿着蒲扇给小九，小芬扇风。
杨桂花在制作鞋垫，线绳穿过布面的“嗤啦”声在屋里轻响。
见王狄流回来，她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抬头望过来，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爷爷跟你说啥了？”
她放下鞋底，拍了拍手上的线绒，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王狄流来到杨桂花身旁，挨着坐下，看着母亲鬓角少许的白发，突然觉得刚才在书房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又有点涩。
他挠了挠头，干脆直说道：“爷爷说，他瞧着赵叔是个实诚人，干实事，性子也稳当。”
杨桂花的脸“腾”地红了，拿起鞋垫假装忙活，指尖却在发抖：“你爷爷……他就说这个？”
“还说....”
王狄流故意拖长了声音，见母亲抬头瞪他，脸上露出的害羞，才笑着接下去，“娘，爷爷问你同不同意。要是同意，明天就去扯证，或者挑个近日子把事办了。”
“啥？”
杨桂花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在炕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去……去扯证？这么快？”
“不快了。”
王狄流捡起草鞋递回去，“您跟赵叔都接触过了，相信赵叔的为人，而且这段时间赵叔没少帮忙。再说爷爷都点头了，您还有啥好犹豫的？”
杨桂花捏着鞋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圈却先红了。
这些年她为了那个王家，忽略了后面几个孩子，起早贪黑。
想过那就是自己的活法。
直到小六做出改变，她也接受了改变的命运，把日子过得像块硬邦邦的铁。
乍现在一听这话，倒像是铁壳子裂开道缝，露出里面软乎乎的肉来。
“这事，你赵叔知道吗？”她抹了把眼角，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告诉他！要不我现在去找他？”王狄流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全是茧子，“在来首都前，赵叔就跟我说，他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一起把日子过红火。妈，您在王家这些年不容易，该有个人疼您了。”
月光在杨桂花脸上晃，她望着天空漆黑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股松快的劲儿。
“那……那我明天跟他说声？”她抬头看王狄流，眼里的红还没褪，却有了笑意。
“不用明天。”
王狄流站起身，“赵叔不是在房里吗？你端碗绿豆汤去跟他说。”
没等杨桂花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回自己房间了。
院子里的月光亮得很，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层霜。
王狄流在屋里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母亲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夹杂着压抑的笑，心里突然暖烘烘的。
在王家任劳任怨，总是在地里干活赚一些微不足道的公分，后背被汗水浸透，却总说不累。
现在好了。
遇到终于有人能替她分担些，能让她也松快松快，像个寻常妇人那样，盼着回家有人递杯热饭。
房间里！
灯还亮着，赵天明正在说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又写写画画。
杨桂花按照王狄流说的做，盛了一碗绿豆汤，站在门口喊了声：“在看书？”
赵天明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杨桂花的羞态，没说话。
两人目光交汇，杨桂花的脸“唰”地红了，赵天明也是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书本跟图纸。
“你怎么来了！”赵天明赶紧起身伸手去接杨桂花手里的碗。
杨桂花则是目光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说：“天热，给你盛碗绿豆汤解暑.....”
“谢谢....桂花还有其他事吗？”
赵天明也有些不好意思。
杨桂花整理了下耳边的碎发，问“那个，明天有空吗？”
“有...有空，我有空！有什么事我帮忙的？”
赵天明先是结巴，然后顿了顿说。
这时，王狄流好奇走出屋子，看向赵天明屋子的方向，只见对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样子。
“明天，带上证明跟我去领证！”
杨桂花说完这句话就扭头走了。
什么？
赵天明愣在原地，好像听到了，似乎又没听清。
一个人站在原地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