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杜鹃市的天空一碧如洗，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东边铺洒下来，把市委大院门口那两排梧桐树的叶子照得油亮亮的，晨风一过，叶片翻涌起一片细碎的绿色波浪。
李明阳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正式和神采。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楼下，站在台阶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大院入口的方向。
没一会儿，姚立华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然也是精心收拾过的。他走到李明阳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随口问了一句：“秦书记那边说几点到？”
“九点半。”李明阳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差几分钟，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赵宇明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嘴里还嚼着一块没咽利索的早餐饼，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两人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他加快了脚步走过来，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早啊，两位。”
李明阳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就不能早点起来把早饭吃了再下楼？待会儿秦书记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杜鹃市的干部连吃早饭的时间都没有。”
“啧，那不是起晚了嘛。”
赵宇明三两口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把空豆浆杯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站到了姚立华的另外一侧，三个人呈一排站在台阶前。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身后投下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九点三十三分，大院门口响起了车辆的引擎声。一辆深色的考斯特缓缓驶入大门，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子在台阶前平稳停稳，车门打开，秦国栋第一个探出身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透着一股务实而随和的气质。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处已经能看到几缕银丝，但精神头极好，目光炯炯有神。他一下车便笑着朝李明阳这边大步走来，隔着好几步就伸出了右手。
李明阳也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握住了秦国栋的手，用力摇了摇，热情得恰到好处：
“秦书记，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您带队到杜鹃市来进行学习交流考察。”
“明阳同志啊，”秦国栋握着他的手，目光真诚地在李明阳脸上停留了两秒，“这次来又要麻烦你们杜鹃了。我先说好，该看的项目你可别藏着掖着，让我们真正看到你们杜鹃的发展实况。”
李明阳笑着连连点头：“秦书记放心，杜鹃市这两年攒下的家底，一五一十全部搬出来，绝不藏私。”他说着，目光自然地移向秦国栋身后，一个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步上前来，国字脸，表情沉稳，嘴角含着得体的微笑。
秦国栋侧过身，伸手向李明阳介绍：“这是我们遵化市的市长邱吉同志。”
邱吉立刻上前一步，双手伸出，姿态放得很低，声音清朗而恭敬：“李书记，您好。久仰大名，今天总算有机会当面请教了。”
李明阳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笑着说：“邱市长太客气了，我在省里开会时就听过你的发言，经济发展那一套思路很扎实，咱们今天好好交流。”他说着侧身让开一步，向秦国栋和邱吉介绍身后的姚立华和赵宇明，“这是我们的市长姚立华同志，这位是市委副书记赵宇明同志。”
姚立华和赵宇明分别上前与秦国栋、邱吉握手寒暄。秦国栋握着赵宇明的手时多打量了他两眼，笑着说：
“赵家的小子，我认识你父亲，一表人才啊，在杜鹃干得不错。”赵宇明难得露出几分腼腆的笑，连声说秦叔叔过奖了。
寒暄完毕，秦国栋身后那辆考斯特上又陆续下来十几个人，遵化市各个部门的一把手几乎悉数到齐，有发改局的、商务局的、文旅局的、交通局的，还有几个县区的书记和县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站在市委大院门口，彼此之间隔着初次见面的客气与试探，但脸上都带着认真和期待的神情。
李明阳侧身做了个的手势：
“秦书记、邱市长，各位同志们，先上楼歇歇脚，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聊。”
一行人簇拥着往楼里走，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错落有致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寒暄和笑声。电梯分两批才把所有人运上会议室所在的楼层，长长的走廊里一时人声嘈杂，引得几个科室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摆好了席卡，主宾分座。李明阳和秦国栋坐了对面的主位，姚立华和邱吉分别坐在各自书记的旁边，其余的干部按级别和部门依次落座，茶杯和矿泉水瓶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投影幕布已经拉了下来，上面显示着杜鹃市经济社会发展情况汇报的字样。
会议由姚立华主讲，他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翻页笔，先朝在座的各位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奏：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首先我代表杜鹃市人民政府，热烈欢迎遵化市党政代表团莅临指导。下面，由我向各位简要汇报一下杜鹃市近期在经济社会发展方面的一些探索和成效。”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切换出一张杜鹃市域地图，上面标注着各个区县的颜色分区。姚立华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对数据了然于胸的从容：
“咱们先从文旅融合这块说起。大家都知道，我市最近举办了一次全国县区篮球邀请赛，这个活动的设计初衷，其实是想借着体育赛事来激活我们县区一级的经济活力。”
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比赛期间的现场照片和短视频片段——人头攒动的体育馆，爆满的周边夜市，排着长队的景区售票处，还有大街小巷里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打卡的热闹场面。姚立华的声音适时地跟了上来：
“根据我们旅游部门统计的数据，篮球赛事举办这一周之内，涌入杜鹃市的旅游人数达到了八十二万人次，同比大幅增长。全市服务业和旅游业的收入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五十四，综合收入达到了八点二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秦国栋原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与身旁的邱吉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邱吉微微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重新投向屏幕，脸上的表情从礼貌性的倾听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专注。
姚立华继续往下讲“而且这只是一个星期的数据，随着赛事进入半决赛和总决赛阶段，客流量和消费额还有望再大幅攀升。我们估算，整个赛事周期的综合拉动效应，可能达到二十亿以上。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活动，杜鹃市的知名度和城市形象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网络话题曝光量超过了三十亿次，很多外地游客是第一次听说杜鹃这个名字，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个地方气候好、环境好、物价还便宜。”
他说完这一段，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秦国栋率先放下茶杯，轻轻鼓了两下掌，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感慨：
“不得不感叹，你们这次篮球赛的决策，真的是无比正确的。现在你们杜鹃市已经跑在前面了，就算其他地方想效仿，也未必能达到你们这个高度。”
他转过头看向李明阳，眼里的羡慕几乎毫不掩饰，“明阳同志，你们这是真正把文化体育和经济发展融合在一起了，这个思路，值得我们遵化好好学习。”
李明阳笑了笑，语气真诚而温和：“秦书记过奖了。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发展契机，杜鹃市也是在不断摸索中才逐渐找到这条路子的。说实话，刚开始提方案的时候，底下也有不同声音，觉得花钱搞体育赛事见效慢、风险高。但后来实践证明，这个路子走得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邱吉，语气里带上几分鼓励的意味，“我相信，遵化市在秦书记和邱市长的带领下，也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路径，经济腾飞那是早晚的事。”
秦国栋摇了摇头，露出一脸苦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就会净说好话，每次都把我架得高高的。我看啊，光坐在这里听汇报也不过瘾，听再多数据也不如亲眼看看来得实在。咱们出去转一转走一走，实地感受一下你们杜鹃市的变化，怎么样？”
李明阳当即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手机，朝会议室里的人环顾一圈：“行，那就听秦书记的。咱们下楼，上车上路，边走边看。”他转身对姚立华和赵宇明说，“你俩跟着一起，今天的行程全陪。”
一群人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出了会议室，楼道里又恢复了来时的热闹嘈杂。
李明阳和秦国栋并肩走在最前面，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偶尔秦国栋会发出几声爽朗的笑。邱吉和姚立华跟在后面，也已经聊上了，话题从Gdp增速转到了城市绿化再到基层治理，不知不觉就从陌生变成了热络。
赵宇明混在遵化市那群部门领导中间，凭着自来熟的本事，没走几步已经跟遵化市文旅局的局长交换了微信。
一行人再次出了办公楼，阳光比刚才又高了一些，照在脸上已经有了微微的热意。考斯特的车门敞开着，李明阳侧身让秦国栋先上，然后跟着蹬了上去，其他的人鱼贯而入，车厢里很快被交谈声和笑声填满。车门关闭，引擎低吟，大巴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拐上了通往纳溪县的公路。
窗外，市区的街景从高楼林立的中心区逐渐过渡成低矮的居民楼和沿街商铺，再往前开，视野豁然开朗，路两边的田野铺展开来，成片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绒光，偶尔有几头水牛悠闲地卧在田埂边。
考斯特的空调开得很足，车厢内凉意习习，李明阳坐在秦国栋身边，一边指着窗外的地标给他介绍，一边在心里默默梳理着今天的参观线路——纳溪县的水果种植基地、新修的滨河步道、还有那个最近刚刚改造完成的特色小镇，这些样板足够让秦国栋看明白杜鹃市这两年是怎么把小切口大文章的。
而与此同时，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上，赵宇明正靠在椅背里，看似闭目养神，手机屏幕却在膝盖上亮着，一条来自佐藤伊朗那边翻译的消息正显示在对话框里——关于修路的补充协议，我方有几个细节条款想与赵副书记当面沟通。
赵宇明眯着眼看了两秒，锁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继续靠回座椅闭起了眼。车轮碾过路面一处浅坑，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他随着那颠簸微微晃了晃，嘴角却不动声色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