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酒店电梯出来时，大堂的水晶吊灯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赵宇明脚步轻快，双手插在裤兜里，甚至还吹了两句不成调的口哨，像是刚谈完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而姚立华走在旁边，步子却明显沉了几分，额角的细汗还没完全干透，衬衫领口那圈皱褶洇着隐约的汗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
走到停车场，赵宇明拉开副驾驶的门，转头朝姚立华扬了扬下巴：
“市长，坐我的车吧，咱俩路上还能再对对词儿。”姚立华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后座。赵宇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暮色从车窗两侧流淌而过，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车内两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姚立华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宇明同志，你刚才在佐藤面前说的那一番话，李书记那边可是完全不知情的。咱们俩这么做，那不是违背书记的意愿吗？我这心里头一直不踏实，万一他那边……”
赵宇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姚立华一眼，嘴角挂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市长，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您想想，李书记从头到尾反对的是什么——他反对的是把厂建在玲珑镇，可他什么时候说过不能建在其他地方？咱们把佐藤从玲珑镇劝到了朱林镇，这正中了李书记的下怀。咱们这么做，非但没错，反而有功。”
“可是……”姚立华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文件袋边角，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瞒着书记去谈这么大的事，万一回头他追究起来……”
“没什么可是的。”
赵宇明从后视镜里递过去一个笃定的眼神，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温和，“我和李书记搭档这么多年了，他想什么、顾虑什么，我心里门儿清。他那人看着刚硬，实际上只要是能顾全大局的方案，他最后都会点头。您就等着瞧吧。”
姚立华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混着自嘲和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唉……年纪大了，胆子反而越来越小了。从前在县里的时候，什么棘手的事没拍过板，现在坐到这个位置上，反倒前怕狼后怕虎的。”他顿了顿，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补了一句，“不管了，我这也是为了全市的经济发展，问心无愧。大不了再跟李书记顶牛一次，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赵宇明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方向盘在手里轻巧地打了半圈，车子拐进市委大院的大门：
“哈哈哈，不至于，市长您待会就看着吧，李书记一定会同意的。我打赌，他非但不会生气，还得请咱俩喝茶。”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了办公楼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穿过一楼大厅时碰见几个下班的科室人员，纷纷点头致意。赵宇明回以笑容，脚步不停，领着姚立华径直上了电梯，按下了李明阳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林小江正坐在外间的工位上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连忙起身：“赵副书记，姚市长，您二位来了。书记在里边，我给您通报一声。”他说着就要往里走，赵宇明伸手拦了一下：“不用通报了，我们自己进去就行。”
林小江迟疑了一瞬，还是侧身让开，轻轻敲了两下里间的门，推门探进半个身子：“书记，赵副书记和姚市长来了。”门被完全推开，李明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钢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咦，”他放下钢笔，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两个一起吹来了？这阵仗可不常见啊。”
赵宇明已经自来熟地走到会客区，一屁股坐进单人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仰着脸朝李明阳笑：“我和市长可是来向书记您负荆请罪来了。”他说话的语气故意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但目光却与李明阳飞快地碰了一下，那一眼里藏着只有两人才能读懂的暗号——一切顺利。
姚立华站在旁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目光闪烁，甚至不太敢正视李明阳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做了亏心事的心虚。他干咳了一声，跟着在赵宇明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却只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僵直。
李明阳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脸上那副疑惑的表情做得十足：
“哦？负荆请罪？你们俩今天这是唱哪一出？”
赵宇明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一种邀功般的轻快：“就在刚才，我和市长一同去见了佐藤伊朗，已经把投资方案初步敲定了。现在就差走签约仪式的流程了。”
“胡闹！”
李明阳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整个人站了起来，声音骤然拔高，呵斥的尾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开来，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一下。姚立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肩膀一缩，下意识地低下头，额头上刚刚消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而赵宇明则适时地做出了一副幽怨的表情，眼角微微抽了一下，眼神里分明在说——演戏归演戏，你至于这么认真吗？
“我说过多少次了，”李明阳沉着脸，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果佐藤伊朗坚决要把厂建在玲珑镇，我坚决不答应！怎么，你两个是已经无视我这个市委书记了？还是说，你们已经能够替我做决定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姚立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解释，赵宇明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拉着李明阳的手臂把他按回椅子上，嘴里连声说道：
“我说李书记啊，你能不能坐下听我把话说完啊？”
他把李明阳按坐稳了，自己也重新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经过我和姚市长苦口婆心地劝说，佐藤先生已经改变主意了，他决定把厂建在七星山区的朱林镇。而且，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他们三井财团愿意出资，把玲珑镇那条主干道修成双向四车道的硬化路。这对咱们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啊。路修好了，玲珑镇的老百姓出行方便了，以后招商引资也有了底气，这份大礼咱们不收白不收。”
李明阳把目光转向姚立华，脸上的怒气缓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平了些：“市长，他说的是真的？”
姚立华赶紧坐直了身体，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急切想把事情说明白的焦灼：
“是真的，书记。佐藤先生亲口承诺的，先把投资放在朱林镇，前期先投一部分，等后续看实际情况，如果玲珑镇发展起来了，再考虑要不要把厂搬迁过去。而且他还答应出钱修路，这份诚意确实不低。”
李明阳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冷硬逐渐软化。他先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搓了搓脸，然后朝两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语气诚恳：
“刚刚是我语气重了些，还望你两位不要太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宇明和姚立华脸上各停了一下，语气转为赞许，“这次的事情，必须得给你们俩记一功。我之所以一直拒绝把厂建在玲珑镇，是从全市的大局出发，考虑的是长远规划和老百姓的实际承受能力，绝不是要跟市长你对着干。如今他们愿意把厂建在朱林镇，这自然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姚立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后面的一切事宜，就由市长你全权负责。签约、落地、配套服务，你牵头把这事儿办利索了，我这边全力支持。”
姚立华这下彻底放下心来，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脸上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书记，招商引资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事，这事儿我一定办好。”
“对了，”李明阳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从桌面拿起一本台历翻了翻，“明天遵化市的秦书记要带队来咱们杜鹃交流学习，你两位都要参加。尤其市长你，要做好讲解的准备——咱们这两年取得的成绩，该亮出来的家底，都得实实在在地摆到兄弟市面前。秦书记这次是带着班子来取经的，咱们可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行，没问题。我回去就把相关的工作梳理一下，准备好解说材料。”姚立华应道，语气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干练。
赵宇明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懒洋洋地接了一句：“我也没问题，明天跟着跑腿就行。”
“那书记，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也早点休息。”姚立华说着起身，朝李明阳点了点头。赵宇明同步站起来，跟在姚立华身后。
“行，两位今天辛苦了。”
李明阳把两人送到办公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进走廊。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意味的浅笑。